太史令夜观天象, 那是大大滴好,但是陛下说不好,那就是不好。
他闭着眼睛胡诌一气:“臣观天象,今夜四煞星同守, 擎羊、陀罗、火星、铃星这四颗煞星四正冲照, 乃是有碍夫妻和睦的不吉之兆, 夫妻多口舌分居……”
於陵信一听,心里舒坦了:“那你怎么不早早来报。”
太史令擦了一把冷汗:“臣, 臣也是刚刚观测到, 星象复杂,今夜明星若隐若现看不真切,若非陛下慧眼,臣恐怕也忽略了。”
什么煞星同守, 他顺着陛下的话哄他的, 来之前训良公公还提点他了。
於陵信示意他继续说, 问他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一切顺其自然, 若夫妻情比金坚, 必定能够安然度过。”
情比金坚。
於陵信看着他, 始终不言语,就那么冷冷地看着,太史令心里发毛, 禁不住要打摆子了, 才听到於陵信一声冷笑, 带着反问似的自嘲:“情比金坚?”
难不成他说错什么了?
太史令正思索着,於陵信摆手,示意他退下。
他退至门外,慌张地擦汗, 才听陛下幽幽的吟诵从厚重的门隙中不真切地传出来。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
於陵信昨夜在书房的小间睡的,这还是他们自成婚以后,第一次分居。
姜秾睡得不太踏实,早上用橙粉色的调色膏遮了遮眼下的青黑,於陵信见她忙活着搬家,半点儿没受影响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咳嗽着穿衣裳去上朝了。
昨夜他们吵架,摔了东西,闹得厉害,连宣室殿的宫人都换了一批,动静太大,只要有心都能打听出一二,据说皇后已经搬回了椒房殿,大抵是恩宠不复,加之於陵信明显面色不愉,更做实了一二。
朝上,政事谈论过后,早就看姜秾不快的一众大臣,以吕呈臣为首,率先发难。
“陛下已经大婚一年半有余,宫中却迟迟未能传来喜讯,皇嗣乃国之根基,陛下还请早做打算。”
“皇后殿下既然不能诞育子嗣,就不应当再独霸陛下,为皇嗣计,当贤良淑德,广纳后宫,以绵延子嗣。”
於陵信脸色更难看了,岂是姜秾想要独自霸占他?要是能把他推出去,恐怕姜秾才是第一个高兴的人。
也不一定,姜秾想对他冷就对他冷,想对他热就对他热,说不定还会因为彻底失去他这么一个可以呼来喝去的好狗心生不快,连偶尔逗一逗他都懒得做了。
“是,吕大人说得是,皇嗣关乎国本,的确不得不重视。”
吕呈臣心下一喜,连连称是。
他早就对姜皇后独霸后宫有所不满,更为不满的是陛下对她的态度,一个他邦之女,媚上祸乱,总让他忧心忡忡,依照他看,陛下就不应该把心思只放在一个女子身上,若是后宫多一些人,对姜皇后自然就淡了。
若说他的心态和恶婆婆相似,那也差不多了。
“吕大人家中有几个儿子?”
“回陛下,只有两位,是老臣发妻所生。”
“既然吕大人如此关心孤的子嗣之事,那你就入孤的族谱,孤立你做太子如何?不止子嗣,连孙子,曾孙都一并有了!”
吕呈臣吓得脸都绿了,噗通一下跪地:“陛下!这这这……万万不可啊!此事不成体统!败坏纲常!何况哪有君继臣子的?而且老臣都已经六十岁了!”
连做於陵信的祖父都绰绰有余的年纪。
“知道不成体统还提!”於陵信声音猛地拔起,像是酝酿了许久的怒意狂涌喷薄,抓起玉玺砸过去,吕呈臣瞬间头破血流,低着头,不敢吭声。
“谁再提皇嗣之事,就自己来做孤的儿子!既然你们这么关心孤的子嗣,这岂不是个尽忠分忧的好机会!从此改名换姓,光耀门楣了!”
於陵信带着怒意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前殿,所有人都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种话来,铁了心的要回护皇后,难道一个女人,真能有这么重要?
吕呈臣自觉也是为了郯国的江山社稷好,更是为了於陵信好,他满腹委屈,觉得陛下年纪太轻,把情爱放在首位,早晚会后悔的,偏偏陛下不谅解作为臣子的一番苦心。
他无法厌恶自己的君主,只能厌恶狐媚惑主的姜皇后,心中存着一股闷气。
於陵信傍晚传召宗正,令他在族中择选几名伶俐的宗室子女入宫教养,此举更像是滚油点水,一片沸腾,虽然早有旧俗,但早上才申斥了大臣,晚上就把宗室的孩子接进宫教养,难免有以宗室子入继的议论。
意思是即便皇后无所出,也绝不册立妃嫔的意思吗?
后宫只有皇后一个,又怎么知道是皇后不能生育,而不是陛下不能生育?
难道是陛下不能生,所以才以皇后为借口遮掩,顺理成章地过继子嗣?
可按照太医署的脉案来看,陛下身体并未有异常之处……
姜秾头一次比宫外那些人后知道消息,往常於陵信要做什么,第一个都是和她说的。
今天从前朝砸了吕呈臣,再到送宗室子女入宫,姜秾只感觉於陵信发疯了,他怎么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总照着自己的性子胡闹。
茸绵看她不大开心,有些不解:“如此一来,所有的注意力都被引到陛下那边了,殿下又有什么好担忧的呢?”
姜秾捂着脑袋,把脸埋在桌面上,闷闷说:“我担心的正是这件事。”
现在谁还操心於陵信的后宫呢?更没人关心她是否是狐媚惑主的妖后了,臣子们都在议论於陵信到底是什么意图,甚至还有暗中打探他脉案的,想来是揣测他幼时孤苦,不能人道。
姜秾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心乱如麻。
她觉得於陵信是故意的,他根本不在意名声,所以事情全都引到他身上去了。
她要给什么样的反应才合适?
感激?欣喜?心疼?似乎都不对。
可她确实难以忽略这一点隐秘而阴暗的愉悦,一个对她忠诚的男人,愿意献祭自己的名声,即便她如何冷淡,也依旧对她如旧,姜秾不能喜欢於陵信,她过不起自己这一关,但是也不许於陵信不喜欢她。
这个想法刚一冒头就被她害怕地压灭了,太罪过,这不是应该出现在她心里的东西,姜秾是要做个好人的。
姜秾想法总是太多,绕来绕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把自己绕进去了。
於陵信在宣室殿的寝殿逛了一圈,才发现姜秾走得真利索,连他一向不喜欢的那个青色床帐都一起拆走了,偌大的寝殿冷寂得发空,连呼气都结了冰一样,空气浮动的香气隐隐提示着她曾经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时日。
他在床上躺了许久,久到没有床幔的遮挡,连惨白的月光都能钻进来嘲笑他。
於陵信埋进残留香气的被褥,许久后振振衣袖,起身,有了决断。
他要比原本想的,更狠一些才对。
不过三日,砀国已经联合郯国向宋国下了战书。
没人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宋国上赶着递上来的把柄,其余两个都恨不得上赶着来插一脚分一杯羹。
于情理上,他们占优势,于兵力上,二对一,依旧占优势。
砀国主帅是晁宁,於陵信不知道作何想法,前往亲自督战。
姜秾给晁宁写信,要他千万小心,保重自身。
信件寄出去之前,於陵信先看过了,可以说姜秾寄出去的每一封信,他都是第一收信人。
姜秾对亲友的体贴,他逐字逐句都记在心中。
千万小心?
是小心战场上兵器无眼,还是小心他?
姜秾从嫁妆中翻箱倒柜找出了一枚护心镜,还是傅太后给她的陪嫁,傅家军功起家,在兵器护身上颇有研究,於陵信当她会命人追上邮驿,一并送给晁宁,姜秾却把护心镜系在了他的甲胄里。
六棱的护心镜,边角打磨得圆润,雕刻白泽神兽,掂在掌心里分量不轻,他反复仔细地摩挲过,是上品,少府库中倒是能找到差不多的,却没这个精致。
於陵信还是没想到,姜秾会把这种东西送给他。
明日於陵信就要带兵出城,训良在给他收拾东西,姜秾在宣室殿附近闲逛,不知道怎么就逛了进来,坐在原本自己的位置上,打量着行色匆匆的宫人。
这里比她在的时候空,连大声说话都会有回音,也没添置新的东西,於陵信似乎也不睡在这儿,没什么人气,连一些衣服都是从书房收拾来的。
她握着茶盏,在掌心里慢慢地转圈。
於陵信摩挲了好几次那面护心镜,她自然看到了。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给晁宁,可是於陵信这一世身体这么柔弱,一年四季手心都是冰凉的,本来就受过伤,这时节乍暖还寒的,也不知道在前线会不会生病,想准备些衣食草药什么的,最后作罢了,她又怕不知不觉又动摇。
於陵信的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好些圈,才捂着胸口咳了一阵,有些羸弱的模样。
姜秾心跟着一揪,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手里的杯子已经递到他掌心去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指尖触及他的手指,竟然是温热的。
於陵信唇角微微扬起,指甲轻轻地搔过她掌心,看她受惊地缩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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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有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