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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姜秾在於陵信面前晃了三四天, 这些天的汤药都由她亲自经手,喂到於陵信口中的,务必勤谨,一切亲力亲为。
    於陵信的病不仅一点儿没见好, 反而更重了。
    苍天可鉴, 她现下确实是还没动什么手脚。
    太医前来验过药, 没什么问题,顶着二人目光, 硬着头皮又换了两次药方, 依旧不见效。
    於陵信咳个没完,还有发热的迹象,于是顺水推舟地把早朝和政务都一起推掉了。
    他这病好,只糟践自己, 不祸害旁人, 病了快半个月, 也没见周边有人也染上病的。
    已有司徒明在前, 於陵信这次就算连着病休两个月, 也没人敢跳出来说什么。
    “真没见好吗?要不要再换一次药?”姜秾将晾得温热的药递到於陵信手中, 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暗暗收紧,掐进掌心。
    於陵信瞥她一眼,伸手接过药碗, 触碰到她有些发颤微凉的指尖, 姜秾和他对上视线, 不由得避开他的目光。
    “换了这么多次药也没见有什么用,咳咳……”於陵信搅了搅药碗,掩着唇咳嗽了几声,“说不定不喝好得还快一些。”
    “别说那么多, 喝了吧。”姜秾的语气重甚至带着些催促。
    於陵信又不着急了,落到唇边的碗放下来。
    姜秾握在袖子里的手更紧了。
    “你说药有没有不苦的”
    “没有,喝吧。”
    “这么急着催我喝药,不会下毒了吧?”
    姜秾悻悻,知道了还说?於陵信有意钓她,她坦坦荡荡道:“你难道不相信我吗?”
    於陵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你猜我信不信的表情。
    姜秾前科累累,这话说得确实没有一点儿可信度。
    於陵信不点破,姜秾也不认,吞了吞口水,把碗夺过来,一切如常似地说:“那我喂你吧,你自己慢吞吞的,药都要凉了。”
    姜秾盛着药的勺子递到於陵信唇边,示意他吃,於陵信还带着笑,反问她:“真的要喝吗?”
    姜秾又把勺子给他递了递,於陵信的笑容落了些,带了几分肉眼可见的低落:“可是很苦啊。”
    他话音很轻,不经意的,像是一只飞鸟划过头顶掀起的细微风流,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姜秾抬起头只能看到纺锤一样雪白的鸟腹,带着一夜露水浸润的湿凉,落在她的眼皮上。
    她的睫毛颤了颤,心如擂鼓,正如於陵信等待她的反应一般,她也在等待於陵信的反应。
    当她以为於陵信会继续沉默下去,举着勺子的手松了松,於陵信却意外地低下头,含着她勺子里的药咽了下去。
    他扶着她的手腕,叫她别抖,姜秾这才发现,自己的手臂颤动得厉害。
    不能算是她喂於陵信吃下的药,是於陵信握着她的手,一口一口把药喂进了他口中。
    於陵信被药苦得皱眉,再抬起头的时候,发现姜秾在流泪,他摸了两块橘子蜜饯,一块给姜秾,一块自己吃,含糊地问:“你哭什么?”他把药碗翻过来给姜秾看,“我不是都已经喝了吗?”
    “你在里面下的毒我也喝了,别哭了好吗?”於陵信用手背给她擦眼泪,却越擦越多,擦得他也心慌,姜秾揪着他的衣襟,额头抵在他怀里,无声地哭。
    “知道下药了还喝?於陵信你是猪吗?”
    於陵信下巴垫在她的发顶上,摩挲了一会儿:“我甘愿。”
    “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药是我给你的,下药也是我逼你的,你不要哭,”於陵信叹了一口气,以前总不说的话,临死不说不甘心,一时却又说不完了。
    他想告诉姜秾,他其实在赌一个可能。
    赌自己坏事做尽,触碰到她在意的人,故态复萌,即便她有了一切可以杀死他而不被追责的条件,也舍不得对他下毒,他要姜秾承认对他的爱,不要反反复复的不确定。
    但他好像赌错了,他亲眼看见姜秾把那包药粉放进了他的碗里,色泽,样式,都是处决吕呈臣时候没能用上的那包。
    不过他还是没说,於陵信知道姜秾是个心软的人,说了她又要难过。
    “姜秾,以后你不会再因为我而纠结了,这是好事,”意料之内的巨痛没有传来,与前世不大相同,於陵信依旧感觉自己昏昏的,意识在逐渐消散。
    他不想血吐在她头发上,换做把下巴搭在她肩膀上,快速叮嘱,“训良不会追究,他会协助你处理前朝后宫,有他在,前朝更不会反对你,立储的旨意我放在竹简里了,你喜欢哪个孩子就写他的名字;我死之后,在砀国的细作会为晁宁平反,扶持他继位,他为外屏,与你照应。”
    晁宁实则是无意于皇位的,但於陵信为了给姜秾铺路,哪会管他的意愿?要是於陵信侥幸赌赢了不死,那就是扶持晁霁上位。
    於陵信计划好久了,他连死后的事情都方方面面安排好了。
    “最后的最后,我还要叮嘱你最后一句。做过的任何都不要后悔,你永远是对的,即使我爱你,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你不需要对我的爱负责,杀了我,是你做过最正确的选择,於陵信死了,你就自由了。”
    不是的,这不是於陵信的真心话,他多希望姜秾对他的爱负责,他爱姜秾,姜秾同样地来爱他,可是姜秾做不到,她连杀了他都要下定好大的决心,她未来一定会为他的死饱受折磨。
    姜秾咬着他肩膀,呜呜咽咽地问他:“为什么要把事情做得这么极端?”
    事到如今,她彻彻底底捋清了於陵信的想法,要么逼迫她承认喜欢他,即使他十恶不赦屡教不改;要么杀了他,他甘愿一死,会把一切都替她打点好。
    为什么就没有折中的办法呢?为什么不肯和她谈一谈呢?非要用这种决绝的行动来证明她的心?
    “我要是昨天前天大前天,问你,你爱我吗?你会说吗?”
    不会,姜秾才不会,就像於陵信不会说爱姜秾一样,她本来就没在心里弄出来个子午寅卯,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其实於陵信想了挺多狠话,他保证死了也让姜秾午夜梦回后悔一辈子,一辈子都忘不掉他的脸,但他想想,还是算了吧。
    不要说煽情的话,说多了姜秾真就忘不了了他了,说不定还会后悔一辈子。
    他只是最后费力拍拍姜秾的后背,鼓励她:“你做得没有错,你杀了一个恶人。”
    姜秾,我用了三世改变了你的结局。
    我不知道你在祈福带上要的自由是
    什么,但拥有权力,就永远有选择。
    预料之内的疼痛始终没有传来,於陵信失去意识,陷入了黑暗,搭在姜秾后背的手松松地垂下。
    其实姜秾刚刚在於陵信沉默的一刻间,猜想过许多种可能,或是掀翻药碗,斥责她的阴谋,或是隐忍不发,当作无事发生。
    於陵信一直沉默,姜秾觉得可能是第二种可能,她松了一口气,这已经足够了,她几乎已经是明白告诉於陵信,她要对他不利,下药时候做得并不隐晦,於陵信心里也清楚,这碗药里被她下了毒。
    姜秾知道,在关乎性命的危机上,应该没有人会拿自己的命做筹码。
    於陵信想试试姜秾会不会杀了他,以此来试探姜秾对他的真心;姜秾便顺水推舟地同样试探於陵信,明知道她下了毒,这碗药於陵信是喝还是不喝?她这个人,於陵信又爱到什么程度?
    姜秾抱着於陵信失去意识的哭了很久,从一点点的呜咽,到嚎啕大哭。
    哭得宣室殿外值守的宫人都听到了,为难地用眼神商议,要不要进去看看,被训良阻拦了。
    他垂着头,用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尖细的嗓音沙哑:“都当好自己的差事!”
    宫人忙战战兢兢当值去了,不敢再问。
    ……
    很奇怪,竟然还有意识。
    竟然没死吗?
    於陵信还未睁眼,一片黑暗混沌中,这是第一个涌出来的念头。
    死去之后,又重活一世吗?
    他扶着发胀发疼的额头,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室内也是一片漆黑,一盏灯都未点,他躺在软榻上,腰被捆得紧紧的,姜秾窝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
    依旧是宣室殿,姜秾还在,场景如旧,他们身上的衣服却不是那一身了。
    於陵信按了按突突跳的太阳穴,他一动,身上的姜秾也跟着醒了。
    像是哭着睡着的,眼睛红肿,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上来搂着他的脖子贴贴,说:“夫君你醒了?你病了好久,昏迷了好久,我差点以为你要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於陵信一把将她扔下去,从床边拔出佩剑,冷冷地质问她:“你是谁?”
    姜秾可从来不会叫他夫君,也不会对他这么热情!
    死而复生了两次,於陵信对这种怪力乱神之事接受度超乎想象,他心里已经计划出了无数种可能。
    姜秾被剑抵着脖子,他的拔剑行为简直行云流水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像是演练过千百遍,她也没想到,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人,差一点儿於陵信也不认。
    她捂着脖子,往后缩了缩脑袋,说:“是给你下毒的恶毒女人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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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你们两个土象就这样不张嘴地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