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苏小武抬眸：“哪里不一样？”
    “我们之前说的是润色，是微调，是在原有框架上优化逻辑……”
    林薇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专业：“可您现在……几乎是把整部剧的核心衝突全部推翻了。”
    “原剧本的卖点，是凌玄遭受冤屈、忍辱负重，在极致的憋屈之后完成反杀，情绪张力拉满，观眾对这一套最买单。”
    “您现在一上来就直接斩杀小师弟，震慑全场，后面的情绪铺垫没有了，误会没有了，拉扯没有了，我们靠什么留住观眾？”
    她的话说得很克制，没有指责，只有专业层面的担忧。
    旁边立刻有人跟著点头。
    “林统筹说得没错，苏导。”演员副导开口，语气带著几分无奈：“现在短剧市场就是这样，大家都拍憋屈流，强行改风格，风险太大了。”
    “公司已经很久没有出过硬成绩了，这部剧本来就是用来稳住基本盘的，不能这么冒险。”
    张诚也开口，语气中庸，却明显站在保守一方：“稳妥一点，对大家都好。”
    一时间，会议室里响起低低的附和声。
    没有人跳出来大吼大叫，也没有人无脑顶撞。
    大家都是职场老油条，懂得点到为止。
    但意思很明確。
    不看好，不理解，不支持。
    在他们眼里，苏小武这不是创新，是瞎搞。
    是小人物一朝权在手，便忍不住肆意妄为。
    “你们这群凡人懂什么！”
    凌玄坐在苏小武的肩头，眯了眯眼睛：“要不是本座受规则限制，真应该让你们好好感受一下什么叫大乘期！”
    苏小武嘴角抽了抽，没有说话。
    好在这些人看不到凌玄，也听不到这小仙尊的声音，不然……
    呼……
    深吸一口气后，苏小武觉得自己能理解他们的顾虑。
    常年在套路里打转，人是会形成思维惯性的。
    跳出舒適区，意味著未知，意味著风险，意味著可能要承担失败的后果。换做是他，在不了解真相的情况下，大概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苏小武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看著这些人的面孔，神色不变。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
    “你们担心违背市场，担心数据崩盘，担心项目彻底扑街，担心公司本就糟糕的业绩雪上加霜。这些顾虑，都很正常。”
    苏小武没有一上来就强势压制，也没有空喊口號，而是先认同了眾人的担忧。
    这一点，让林薇和张诚等人微微一怔，对他的印象悄然改观了一丝。
    至少，不是那种被权力冲昏头脑的蠢货。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苏小武目光扫过眾人：“市场之所以疲软，公司之所以长期不出成绩，正是因为我们一直在重复同样的套路。”
    “委屈、绿茶、误会、反杀……观眾已经看腻了。”
    “评论区里到处都在吐槽主角窝囊，吐槽剧情降智，吐槽编剧不动脑子。你们真的以为，靠著这套十几年前的东西，还能一直吃下去？”
    张诚眉头微皱：“可市场验证过，这套东西稳。”
    “稳，意味著不会大爆，也意味著慢慢等死。”
    苏小武直言：“橙梨现在需要的不是稳，是破局。”
    他伸手敲了敲桌上的剧本：
    “这部剧原来的逻辑，本身就站不住脚。一个从凡骨杀到大乘、斩过魔尊、扛过天劫的顶尖修士，会去偷一个筑基期弟子的筑基丹？会被一群金丹、元婴修士逼迫自废修为？”
    “这不是戏剧衝突，这是侮辱角色，侮辱观眾的智商。”
    “我改的，不是剧情，是逻辑。”
    “凌玄是大乘期，他就该有大乘期的霸气、实力与底线。不解释，不隱忍，不妥协。有人污衊，镇杀；有人逼迫，镇压。这才是一个强者该有的样子。”
    “观眾看惯了憋屈，突然看到一个从头爽到尾、完全符合实力逻辑的主角，只会觉得新鲜，觉得解气，觉得震撼。”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眾人沉默不语。
    林薇放下手中的剧本，指尖无意识地在封面划著名圈。她心里很清楚，苏小武这番话听起来有理有据，但在这个行业，“理”从来不如“数据”管用。
    作为一个在短剧摸爬滚打多年的老人，她见过太多所谓的“创新”。
    有的为了追求艺术，彻底拋弃套路，结果拍出来的东西曲高和寡，播出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最后整个剧组被裁员，公司也差点因此动盪。
    她不希望苏小武重蹈覆辙。
    而製片人张诚，此刻正低著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比谁都精明。
    他在算这笔帐。
    如果按旧剧本拍，中规中矩，数据不好不坏，他顶多是无功无过，继续拿他的製片分红。
    如果按苏小武的新剧本拍，一旦爆了，他就是“识货之人”，能跟著苏小武飞黄腾达，甚至有机会调到更核心的部门。
    可一旦扑了……
    橙梨现在本就岌岌可危，公司绝不会容忍一个差点搞垮项目的副导，而他这个作为支持者的製片人，也难辞其咎。
    风险太大，收益太高。
    他在犹豫。
    其余的几位部门负责人，更是各怀鬼胎。
    有人觉得苏小武是在逞一时之勇，等著看他笑话；有人无所谓，反正拿的是死工资，拍什么都行；还有极少数人，比如负责道具的老周，虽然心里震撼於凌玄的人设，但在绝对的主流压力面前，根本不敢出声站队。
    “苏导。”
    良久，还是林薇打破了沉默。
    她没有再用指责的语气，而是带著一种苦口婆心的规劝：
    “我不是反对创新，也不是质疑您的能力，只是……这真的太冒险了。
    短剧的受眾群体很明確，就是喜欢那种『被虐到极致然后反杀』的畅快感。
    您现在把小师弟一上来就杀了，把衝突源头掐断，观眾看什么？
    他们习惯了情绪起伏，习惯了等主角翻身，现在直接给个圆满结局，反而会觉得不真实，甚至可能会觉得『是不是还有反转？是不是主角有问题？』
    我们不能拿整个项目的前途，去赌一个未知的『新鲜』。”
    她顿了顿，看著苏小武面无表情的侧脸，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压低了几分：
    “而且，公司最近刚传出来要裁员的消息，我们这个组本来就是重点观察对象。
    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这种顛覆性改动，万一数据下滑，领导那边根本过不了关。
    苏导，您也是一路靠自己苦熬才到今天，应该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圈子里，安稳才是底线，您的容错率太低了。”
    林薇的这番话，可谓是直击要害。
    她不得不承认，苏小武说的话，句句在理。
    但道理归道理，现实归现实。
    这毕竟是没有任何公司尝试过的，市场预期到底是什么样的，谁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