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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背后捅刀子
    “你小子敢跟我耍横?”
    林二江梗著脖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赵大发敢不敢接,那是他的事!我只知道,你林卫国来路不明的钱,就是挖我们三大队所有人的根!我今天就要替大伙儿把这根除了!”
    “二叔!”
    一声压抑著怒火的尖叫声,从林卫国身后传来。
    是王翠芳。
    她那双常年操劳而布满裂纹的手,死死攥著围裙,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因为愤怒而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就要扑上去,抢夺林二江手里的信纸。
    “你个丧良心的!见不得我们家好是不是!我撕了你这张烂嘴!”
    林卫国没有回头,左手向后一伸,按住了母亲暴起的手臂。
    刘翠芳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滯,那股子从心底涌起的泼辣劲儿,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被硬生生挡了回去。
    她愣在原地,眼里的凶光,渐渐变成了泪光。
    林二江被刘翠芳,刚才那股拼命的架势嚇了一跳,此刻见林卫国三言两语就镇住了场面,心里更是不爽,他晃了晃手里的信纸,阴阳怪气地说道:
    “怎么?想动手?我告诉你们,这上面,可都是乡亲们的红手印!你们打了我就等於打了全村的人!”
    林卫国缓缓转过身,没去看林二江那张,写满贪婪和嫉妒的脸,而是低头看著自己母亲通红的眼圈,和父亲林大山那张因恐惧而煞白的脸。
    一股暴戾的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被他强行压下。
    对付这种小人,用拳头是最蠢的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还带著体温的承包合同。
    “二叔,你不用去公社了。”
    林卫国把合同在林二江面前“哗啦”一声抖开,那枚鲜红的、刻著“红旗公社三大队”字样的公章,在灰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什么?”林二江眼皮一跳,本能地感到了不妙。
    “《野泡子承包责任书》。”
    林卫国语气平淡,指了指合同的附件页上,“你看这儿,写得很清楚。”
    林二江眯起他那双,贼溜溜的小眼,不情不愿地凑了过去。
    只见附件页是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面清楚的写著:
    “今收到林卫国同志,预交承包款人民幣叄佰圆整。此款项已计入红旗公社三大队公帐,用以冲抵公社农机站化肥欠款。”
    最关键的,是落款处那个和合同上的鲜红公章,以及大队会计王德胜的亲笔签名。
    日期,就是今天。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三百块钱竟然这么快就“合法化”了,还变成了给大队平帐的“功绩”。
    “不可能!”
    他指著林卫国的鼻子狂叫,“你一个整天在家閒著的二流子,哪来这么多钱?这钱肯定是你以前,在外头当收鱼贩子的时候,偷的!贪污的公款!”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特意编造了一个,林卫国根本不存在的“前单位”。
    林大山一听“偷”和“贪污”,本就发软的腿肚子再也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门槛上,嘴里哆嗦著:
    “卫国……这……这到底咋回事啊……”
    然而,林卫国连一个字都懒得解释。
    他只是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著林二江,那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二叔,你这举报信,是在治保主任赵德才家里写的吧?”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林卫国冷笑一声,伸手指著那几张信纸。
    “你这纸,是咱大队办公室里才有的,那种带横格的公文笺,你看这撕下来的边儿,毛毛糙糙的,跟赵主任办公桌上,那本用了一半的信笺本,缺口正好对得上。”
    林二江的脸色开始发白。
    “还有这手印。”
    林卫国继续说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按手印得用印泥吧?你这上头的红印子,边缘都糊了,油汪汪的,明显是按得太重,把印泥里的油都挤出来了。我猜,你是不是找不到印泥,直接用的赵主任那盒,快干了的红油漆?”
    林二江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背到身后,却已经晚了。
    “最可笑的是,你找人按手印,连赵大发队长的三岁孙子,都给算上了。二叔,你是不是觉得公社管纪律的同志,眼神都跟你一样不好使?”
    林二江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搞出来的“铁证”,在林卫国眼里,竟然破绽百出,跟小孩子的把戏一样可笑。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跟你废话!我现在就去公社!我就不信没地方说理了!”
    羞愤交加之下,林二江把心一横,揣起信纸转身就往院外冲。
    他赌林卫国不敢在自家院里拦他。
    可他刚衝到门口,就跟一个急匆匆闯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来人踉蹌著后退两步,站稳后,一张油滑的国字脸露了出来,正是大队治保主任,赵德才。
    赵德才显然是,得了林二江的信儿,特意赶来“拿人问罪”的。
    他一进院,目光就锁定了林卫国,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林卫国!有人举报你经济来路不明,你跟我去大队部走一趟,把问题说清楚!”
    林二江一见救兵到了,顿时又来了精神,指著林卫国大叫:
    “德才哥,你来得正好!这小子不仅钱来路不明,还敢当眾威胁我!”
    然而,林卫国看都没看林二江一眼。
    他迈步上前,直接截住了赵德才的去路,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赵主任,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请教你。”
    赵德才一愣,剧本不该是这么演的。
    “赵主任,我昨晚听广播,说最近《半月谈》上发了篇社论,专门讲要严查干部家属利用职权倒卖指標、投机倒把的问题。”
    林卫国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赵德才两人能听清,“我听说,您弟弟不是在粮库工作吗?最近村里有人传,说秋粮收购的时候,有人拿到了几张计划外的『议价粮』指標,这事儿……您听说了吗?”
    赵德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额角“唰”地一下,就冒出了冷汗,那张刚才还因为急走而涨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
    他弟弟在粮库倒腾的事,是他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最粗的財路!
    这事儿怎么传到林卫国耳朵里?
    更要命的,还跟《半月谈》的社论掛上了鉤!
    在这个年代,被《半月谈》点名批评,那前途也就没了!
    他看林卫国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惊恐,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能洞悉他所有秘密的魔鬼。
    “我……我没听说……”
    “没听说最好。”
    林卫国笑了笑,“不过我二叔这人,您是知道的,嘴碎,脑子还不清楚。他今天拿著这封信去公社,万一碰上哪个领导问他:
    『你这举报信是听谁说的啊?』我要是一紧张,把听来的关於粮库指標的閒话也给禿嚕出去了……那不是给您添乱吗?”
    赵德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他终於明白了。林卫国这是在给他选择。
    要么,保住林二江这封漏洞百出的举报信,然后大家一起去公社,把所有事情都摊在阳光下,同归於尽。
    要么,他现在就亲手按死,林二江这个蠢货,保住自己的秘密。
    这道选择题,连三岁小孩都会做。
    “赵主任,你看,我二叔就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都是误会。”林卫国见火候已到,主动递上了台阶。
    他从林二江手里,像拿一张废纸一样,轻鬆地抽过那封举报信。
    林二江甚至没敢反抗。
    林卫国当著两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將那几张信纸撕成一条一条,然后又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最后走到灶台边,隨手塞进了,还在冒著余温的炉灶火口里。
    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跡和红手印。
    做完这一切,林卫国拍了拍手,转身看著赵德才,眼神里带著询问。
    赵德才如梦初醒,他猛地一转身,一把揪住,还愣在原地的林二江的衣领,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怒容。
    “林二江!你个老糊涂!卫国给大队办了这么大一件好事,你不支持就算了,还在这儿捕风捉影,净给大队添乱!我看你就是閒的!”
    他一边骂,一边像拖死狗一样,强行把一脸错愕的林二江,往院子外拖。
    “走!跟我去大队部写检查去!我看你这脑子,就是得好好清醒清醒!”
    林二江直到被拖出院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赵德才,会突然翻脸不认人。
    院子里,终於清静了。
    微风吹过,捲起几片纸灰,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林卫国走到,还坐在门槛上的林大山面前,將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塞进他手里。
    “爹,收好。这是咱家的根。”
    然后,他又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刘翠芳,声音格外温柔:
    “娘,別哭了。明天去集上,称两斤肥膘肉,再扯几尺新布,咱家要过好日子了。”
    说完,他独自走到院角,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望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泛著银光的野泡子。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片正在骚动的芦苇盪上。
    那儿是野鸭的棲息地。
    但此刻,几十只野鸭扑棱著翅膀,成群结队地从水面上惊起,盘旋著向南飞去。
    林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受惊,他看得分明,野鸭的飞行队列井然有序,这是一种迁徙前的集结,是动物对即將来临的极端天气的本能感知。
    他心里咯噔一下。
    记忆中那场提前到来的、冻死过牛羊的大寒流,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清淤,必须连夜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