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晓的雾气仿佛冰凉的薄纱,无声无息地蔓延至矮坡。
由於緹莉雅不需要睡眠,昨晚便由她守夜。
此刻天刚亮,她便迫不及待化成蝙蝠,宛如小夜梟般在眾人头顶来回盘旋,吱吱吱地叫著。
昨天高强度的战斗,让平时自律的高斯也忍不住赖起了床。
可想到今日还要赶路,只好强撑困意坐起身来,揉了揉酸涩的双眼。隨后將防潮毡布捲起,放入背包,迅速又利落。
高斯拿出水囊,哗啦啦地倒在脸上做个简单的洗漱,隨后抬脚踩灭篝火的点点星火,招呼上眾人,便朝前方出发。
同时高斯也发现緹莉雅或许是害怕太阳,此刻已换上一件黑色斗篷,帽檐盖上头顶,將大半张脸遮在阴影之中。
休整完毕,小队走到路上,高斯目光扫过眾人,清一色还在揉著眼睛打哈欠,好似没睡醒。
经过昨夜的商量,他们决定不原路返回,而是绕路多走两天路程,途经会有两个村子,也能顺便处理掉哥布林的吉尔。
加上孩子已经救出,就没必要再冒著未知风险去闯麋鹿森林。
高斯感受著被旅车压坚实的乡间小路,这里显然比森林里的湿滑小径好走得多。
只不过没了林间的潮湿味,取而代之的是田野间的清香以及牲畜粪味。
“叮铃铃——”
高斯目光所及,农夫赶著牛车从对面驶来,掛在牛颈间的铜铃正隨步伐轻轻晃动。
农夫自然也注意到这群冒险者,当即便拘谨地把头低下。
当然,农夫並不知道对面这群人的秉性。
在他的认知里,有些冒险者可跟强盗没什么两样。
直到……
緹莉雅出於好奇,来到耕牛身边,压下身子拨弄牛脖子上的铜铃。
“叮铃——”
可不知道为何,那头耕牛猛然扬起头,两只绿豆牛眼瞪得溜圆,鼻孔里喷出粗气。
或许是闻到了緹莉雅身上的血族气息,下一秒,耕牛发出惊恐的哞叫,疯了般地朝前狂奔。
“我的牛!”
农夫惊慌地大喊,试图拉紧韁绳,可那点力气在受惊的牲畜面前毫无作用。
车板剧烈顛簸,农夫在板车上翻了个圈,重重摔在路边,顺著斜坡滚了下去。
而那头失控耕牛拖著空车,仿佛失控的战车,冲向路旁的一棵老橡树。
“砰!”
牛车被撞得散了架,木板碎屑四处飞溅。
耕牛脑袋与树干猛烈碰撞,庞大的身躯砰的倒下,扬起灰尘。
旋即四肢猛地蹬直,再无生息。
巴尔克赶紧衝过去,把滚进沟里的农夫搀扶起来。
“老人家,你没事吧。”
农夫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脸上被划了好几道口子,可他却顾不上疼,只是呆呆望向死去的耕牛,嘴唇哆嗦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
“我的……我的牛啊……”
农夫瘫坐在地上,用布满老茧的手捶打著地面,哭得像个孩子。
高斯走过去看了眼耕牛,从体格来说,这种若是卖到市场上,至少值十枚金幣。
对於农夫而言,耕牛是家庭最核心的资產,其价值远高於普通的肉牛或驮马。
根据高斯的了解,奥丁王国內的十枚金幣足够一个五口之家十个月的口粮与基本开销。
普通农户若想独自购买一头耕牛,往往需要向领主或商人借贷,或者在丰年时连续出卖余粮,积攒两到三年才能凑够。
这头牛死了,对农夫而言,无异於灭顶之灾。
“不就是死了嘛。”緹莉雅歪著脑袋,脸上满是无法理解的神情,“看我让它重新站起来。”
说罢,她伸出右手,掌心对著死牛,口中念诵起拗口又晦涩的咒文。
“亡灵支配!”
一团幽绿色的光芒在她掌心匯聚,隨即化作黑气射入牛的尸体。
高斯想阻止,但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本已死透的耕牛,四肢抽动起来,晃晃悠悠地试图站立。
最终,它撑起身体,只是原本温顺的眼睛变成了两个燃烧绿色火焰的空洞,嘴里发出的不再是哞叫,而是低沉、如同磨石般的嘶吼。
“我的牛……怎么……怎么变成魔鬼了!”
农夫看到这副景象,嚇得魂飞魄散,连忙向后退了几步。
“你看,这不是活了吗。”緹莉雅拍了拍手,似乎对自己杰作颇为满意,还回头朝高斯露出求表扬的笑容。
“我的天吶,”巴尔克摸著自己的狗鼻子,压低声音道,“你真是九层地狱来的拉斐尔。这事都乾的出来?”
米婭也是嘆了口气,猫耳朵拉下来,心想让普通农夫用亡灵牛干活,怕是会把人活活嚇疯。
高斯则是觉得有些头疼。
这活了三百年的血族,其心智和社会常识,似乎还停留在孩童阶段。
她对生命没有敬畏,对死亡没有概念,只是凭著自己的好奇心和喜好行事。
“緹莉雅,解除亡灵术吧,再赔点钱给老人家。”
緹莉雅不解地眨起双眼望向高斯道:
“为什么?它不是又可以拉车了吗?”
“那东西不是牛,是亡灵生物。”高斯指向那具还在原地摇晃的殭尸牛,“你毁掉了他的財產,就要赔偿。”
“哦,这样啊。”緹莉雅似乎明白了,耸耸肩,“金幣我有,但是这一点点不知道够不够。”
她隨手在腰间一抹,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黑色小布袋出现在手中。
“等等!”乌拉的眼睛猛地睁大,死死盯著那个袋子,“那是……次元袋?”
“我曾在枫叶城找过,所有商人都没有货。王都甚至有人开出2000金幣,都没有人卖。”
“这个?”緹莉雅晃了晃手里的袋子,语气很是隨意,“我记得它好像是母亲不用的袋子,见好看就用来装点金幣。”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伸进袋子里掏了半天。
先是掏出了一只镶满宝石的酒杯,嫌碍事,扔在地上。
最后,她才抓出金灿灿的5枚金幣,隨后走向农夫。
“先给你这些。”緹莉雅说著,再次伸手去掏,陆陆续续给了农夫20枚金幣。
“够吗?不够我还有。”
高斯注意到,农夫双手接住金幣后,脸上表情並没有狂喜,反而是极致的恐惧。
农夫扑通跪下,金幣散落满地,並对緹莉雅连连磕头。
“女爵老爷,我不敢要啊!真不敢要!”
“我真怕拿了……会被治安官没收,被强盗盯上!”
高斯看著农夫卑微模样,心中也不是滋味。
他明白,对於农夫而言,几枚铜幣能换来黑麵包的满足,几枚银幣是天降横財的惊喜,可一旦出现金幣……
那是领主、贵族、商人才会拥有,一般用来大额交易。
一个农夫手持金幣,传出去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別跪了,起来。”高斯上前一步,托住农夫的胳膊將他搀起,“你家住在哪里?”
农夫战战兢兢,满是泥垢的手指朝前方虚虚一点:“就……就在前面的村子。”
“你先回去等著。”高斯拍去农夫膝盖上的尘土,语调平缓道,“我们进村后,会重新买一头赔给你。”
农夫连连弯腰点头,不敢再多说什么,在走之前还特意將散落地上的金幣小心翼翼地拢回緹莉雅脚边。
他隨后站起来,缩著脖子快步朝村庄方向走去。
脚步起初还有些踉蹌,走出十几步后才渐渐稳当起来。
待农夫走远,高斯才望向緹莉雅。
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她对战利品和金幣毫不在意。
所以她跟著自己,究竟图什么?
必须找个机会套出更多的话。
暗忖间,高斯注意到巴尔克奇怪的行为。
他搓著爪子,凑到緹莉雅身边,脸上堆满了諂媚的笑。
“緹莉雅小姐,您那袋子里……还有多少钱?”
“没数过。”緹莉雅把玩著次元袋,漫不经心地回答,“反正走之前,把堆满房间的金幣都装了进去。”
巴尔克、米婭和乌拉,三个人同时倒吸口凉气。
所以她的认知里,堆满房间的金幣……
叫一点点?
巴尔克的胆子立刻大了起来,嘿嘿笑著伸出毛茸茸的爪子,表情很是猥琐。
“緹莉雅小姐,能让我成为你的腿部掛件吗??”
就在巴尔克爪子即將碰到緹莉雅纤细的白腿时。
緹莉雅脸上的天真与好奇骤然消失。
她红瞳下移,用睥睨的神情与看待螻蚁般眼神冷漠道:
“坏狗狗,只要你敢碰,我保证你看不到今天的黄昏。”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寒冬的冰锥,刺入巴尔克的骨髓。
巴尔克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爪子僵在半空中颤抖。
他感觉自己只要再前进一点点,脑袋就会和身体分家。
“別闹了,等进村后,你再买头耕牛给那农夫就好。”
高斯走到緹莉雅身边,並未在意她散发的气势。
“緹莉雅,既然你想跟著我们,那就收敛你的好奇。等下还要进村,別再惹出乱子。”
颇为有趣的是,面对高斯的“命令”,緹莉雅身上的威压瞬间消散。
转瞬之间便歪著脑袋,乖巧地点点头。
“好的,高斯。”
巴尔克长舒口气,嘴里小声嘀咕:
“唉,狗比人气死狗……”
眾人继续前行。渐渐地,村庄的轮廓逐渐清晰。
道路两旁出现了大片金黄色的麦田,高斯转过头,麦穗正隨微风摇曳,掀起层层黄金波浪。
戴著草帽的农夫们,此刻正弯起腰,用手中镰刀收割著麦穗。
他们撇到高斯一行人经过,便直起腰,用袖子擦擦汗,露出憨厚的笑容,远远地挥手打招呼。
米婭竖起耳朵,踮起脚尖,挥手回应。
“你们好。”
緹莉雅有样学样,同样挥手回应农夫。
“这里很美,我的家就没有这种景色。”
对於高斯而言,异世界的美,是原始而寧静的美,前世的现代都市根本无法相比。
但这里没有网络,没有电力,普通农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命被土地和季节牢牢束缚。
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人生,正是高斯所恐惧的平庸。
“来自异乡的旅人啊。”
远处洪亮而沙哑的声音,將正暗自思忖的高斯吸引。
“来村里歇歇脚吧,尝尝我们自家酿的果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