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睁开眼,
四周已经不是崖壁了。
一片竹林,疏疏朗朗。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林间有一条碎石小径,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林野站起来,顺著小逕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忽然开阔,露出一座小亭。
亭子是竹製的,简简单单,连漆都没上。亭中摆著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搁著一只粗陶茶壶、两只杯子。
一个人坐在亭中,正往杯里倒茶。
那人穿著灰白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竹簪隨意挽著,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只茶壶、两只茶杯,茶香裊裊,隔著老远都能闻见。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走到亭前,他站住了。
“师祖。”
藺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他身后的竹林,风吹不动,雨打不惊。
“来了。”藺且说,“坐。”
林野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石凳微凉,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
藺且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带著竹叶的清香。
“喝。”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可咽下去之后,喉间慢慢泛上来一股清甜。
更奇的是,那股清气顺著喉咙往下走,走遍四肢百骸,像是在洗涤什么。方才在崖壁上耗尽精气神的疲乏,竟消了大半。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藺且看著他喝了两口,才开口:
“往哪儿去?”
“长安。”
“去长安做什么?”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温热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了些。
“辨经。”
藺且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佛道之辩?”
林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佛……”
没等他说出口,他发现被师祖禁言了。
藺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確认了什么。
“师祖,”林野试探著开口,发现禁言已经解除了。
他继续说,“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问。”
“当年老君点名让我去当黑风山土地,是为什么?”
藺且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林野看见了。
“你觉得是为什么?”
藺且放下茶杯,看著亭外的竹林。
“你觉得老君非让你去当土地,却不管你?”
“你觉得他是忘了你?还是……故意忘了你?”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林野一怔。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老君点名让他去当土地,然后两百年不闻不问。如今被人诬陷停职,也没人管他……
“你知道咱们这一脉,叫什么吗?”藺且忽然问,打断了他的思路。
林野一怔。
庄子一脉,逍遥一脉,还能叫什么?
“道门隱脉。”
藺且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避世而居,不染红尘,不入天庭。从太师祖庄子开始,就是这样。”
林野知道这个。
师祖藺且,庄子亲传弟子,一生未入仕途,在山野间修行传道。
林野虽然是穿越来的,可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就是藺且的徒孙,根正苗红的道门隱脉传人。
“那我……”
“你是例外。”藺且看著他,“三清都点了你,推不掉。”
林野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为什么?”
藺且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师祖说:
“老君说,你是变数。”
变数。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野心里。
果然在那种层次的人眼里,他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变数?”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皆有定数。”藺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西游是定数,取经是定数,佛东传是定数。道门要衰,佛门要兴,也是定数。”
他顿了顿,看著林野。
“可定数之外,还有变数。变数不在命数之中,不被天机所算。它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改天换地。”
林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改天换地。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接不住。
“所以,”他慢慢说,声音有些发涩,“他让我去当那个土地,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变数?”
藺且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佛门那边已经盯上你了,道门,也不会保你。”
林野低下头。
他早就猜到了。昨天在两界山城隍庙,那几个道系的老土地从头到尾没替他说一句话。
他们低著头,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样。
他以为那是他们怕事。可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不是怕事,他们是得了令。
“我知道。”
“你不知道。”藺且放下茶杯,看著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重。
“你以为你只是一个被革了职的小土地,捲入了一场你惹不起的纷爭。可你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竹林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变数,只有孑然一身才是变数。”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有牵扯,有脉络,有庇护,就是定数了。”
林野如遭雷击,他忽然明白了。
心,也沉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师祖,想问三清,太师祖,知不知道他手里那本因果簿。
藺且却未卜先知的打断他:“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必须没人知道。”
这话中有话,林野不確定自己懂没懂。
“此去万险。”藺且说,“我帮不了你。”
林野点头。
“我知道。”
“但我可以送你一场造化。”
林野抬起头。
藺且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林野只觉眉间一点清灵。
眼前的场景开始淡去。
竹林变得模糊,阳光变得稀薄,碎石小径像是一笔被水浸开的墨,慢慢洇散了。
藺且的身影也在淡去。
他坐在亭子里,端著茶杯,面容平静。像他每一次送別弟子一样,不悲不喜。
远远地,林野听见他的声音,轻得像竹叶落地的声响:
“回去吧。”
林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场景越来越淡。
林野猛然睁开眼。
松风还在吹。溪涧还在响。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心中一跳,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