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归真”,是太宗亲封的天下大阐都僧纲,是水陆法会的主持,是那个在殿上以一首偈语震住满朝文武的“高僧”。
在太宗眼里,他是佛门的人,却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
让他去,既名正言顺,观音也阻止不了。
好算计。
林野心中暗暗讚嘆,不愧是李世民。
不过,他只能辜负唐王一番美意了,
如果进了取经队伍,他两头吃气运的事就不好操作了。而且一直在明面上当靶子,容易死。
更主要的是,不划算。
如果他答应了去取经,那么西游一路上所有的磨难自然是他“分內”的事,因果簿可一毛都薅不到。
亏到姥姥家了。
林野余光扫了一眼观音。她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掛著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压著一层寒霜。
他若是答应,观音怕是要当场翻脸。
不过,他要的不她翻脸吗。
她不翻脸,怎么欠他“因果”。
他虽然不想去,但是观音肯定更急。
当即上前,双手合十,声音清朗:
“陛下厚爱,贫僧……”
观音看到林野那张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就知道坏了。
她肯定是不肯能像在小国一样,当著人皇的面把林野直接当妖精打死。那就只能……
“陛下。”
观音上前一步,脸上掛著慈悲的笑意,目光却落在林野身上。
“陛下可不要为难他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如泉,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还有公职在身,去不得西天。”
殿中一静。
太宗微微挑眉:“公职?”
观音点了点头,目光从林野身上移开,看向太宗,笑意更深了几分。
“陛下有所不知,这位归真师是天庭在册的正神。”
她顿了顿,像是一个大人看著一个胡闹的孩子。
“黑风山土地。林野。”
殿中先是一静,隨即像炸开了锅。
“什么?”
“土地?”
“他不是和尚吗?怎么又是土地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房玄龄捋著鬍子的手停在半空,萧瑀手中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傅奕倒是眼睛一亮,嘴角翘得更高了,土地?跑来当和尚,还当了天下大阐都僧纲?有意思,真有意思。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归真师……不,林土地。观音菩萨所言,可是实情?”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野抬起头,迎上太宗的目光,笑容不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回陛下,菩萨所言不虚。”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贫僧……不,小道,確实是黑风山土地。因故被革了职,如今不过是个閒散地仙。”
太宗看著林野。
他的目光从林野的脸上移到那件五彩织金袈裟上,又移到那顶毗卢帽上,最后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双手正拱在胸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个道士的行礼方式。
“有意思。”太宗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不是生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觉得有趣。
“朕封了的天下大阐都僧纲,原来是个道士。”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罢了。”他说,“既然是公职在身,朕也不好强留。归……林土地,你且去吧。”
林野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宗会这么轻易地放他走。没有质问,没有追究,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罢了”,只是“去吧”。
他忽然明白了。
太宗不是不追究,是不需要追究。
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佛门和道门之间的博弈。他李世民是人间的皇帝,管不了天上的事。
他可以把一个“和尚”塞进取经队伍,但他不能把一个“道士”塞进去。那等於公开和佛门翻脸。
所以,当观音揭穿林野身份的那一刻,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太宗没有选择。
林野心中嘆了口气,拱手深深一礼:“谢陛下不罪之恩。”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观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菩萨,”他说,笑眯眯的,“多谢菩萨替小道解围。若不是菩萨开口,小道还真不知道怎么跟陛下开口呢。”
观音面色不变,可眼底那丝不安,又深了一层。
这个小道士,在被揭穿之后,没有慌乱,没有怨恨,反而笑著向她道谢。
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看著林野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林野高兴,林野开心。
为什么?
当然是因果簿上多了一笔债务。
【因果债务人:观音】
【所欠债务:取经人位置】
【可强制索偿:1.三光神水 2.金箍 3.紧箍 4.禁箍 5.玉净瓶 6.送子秘法……】
林野差点笑出声来。
送子秘法?这也能索偿?他要这玩意儿干什么?给谁送?
等等,也不是不行,那些欠他债又没什么好东西的,比如了莲花山神,都可以送一个。
他强忍著笑意,將目光从因果簿上移开。现在不是研究索偿的时候,先脱身要紧。
林野拜別唐王,对著御案深深一礼:“陛下,小道告退。”
太宗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林野直起身,转头看向玄奘。
玄奘正站在一旁,面色复杂地看著他,有惊讶,有困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日子与他並肩而立,同领法会的“归真师兄”,忽然变成了一个道士,换了谁都要消化一阵。
林野冲他眨了眨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玄奘怔了一下,隨即合十一礼,微微点头。那个动作里,没有怨恨,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惜別。
林野心中一暖,不再耽搁,转身出了偏殿。出了殿门,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神行术。整个人化作一道清风,贴著地面疾掠而出,转眼间便出了化生寺,出了长安城。
可他不敢大意。
出了城,他立刻施展隱身术,將周身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然后拐了个弯,朝东南方向狂奔。
他知道观音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果然,他才奔出不到百里,前方的空气忽然凝滯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虚空中走出,手持净瓶,足踏莲台,面容慈悲,目光却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林野。”
观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面无形的墙,將他前路封得严严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