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愣在那里。
观音却没有继续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假悟空消失的地方,眉头微蹙,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恼怒,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確认。
果然是你。
观音没有说话,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向东而去。
堂屋里只剩下唐僧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扶著桌沿才没让自己坐下去。供桌上的香灰被他方才撞了一下,落了一层,在桌面上铺成薄薄的灰白色。
他盯著那层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悟空扛著金箍棒走进来,一脸晦气,嘴里骂骂咧咧的。
“又不见了!方圆百里,天上地下,连个屁都没留下!”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响,差点散架。他隨手抓起桌子上的凉茶,往嘴里倒。
唐僧站在供桌旁,没有看他。
悟空喝了几口茶,忽然停下来,歪著头看了唐僧一眼。
“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唐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冰凉。“没,没什么。”
悟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挠了挠腮帮。
“师父,你说那妖邪,到底图什么?”
唐僧没有说话。
悟空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俺老孙想了半天,那妖邪两次都只抢衣帽,不伤人,不抢马,连包袱里值钱的东西都不动。”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
“就抢帽子。”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两圈,靴子踩在碎碗片上,嘎吱嘎吱响。
“还有这宅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俺方才回来时就觉得不对。这宅子顶上,神光笼罩。俺还道是菩萨留下给我们休整的,顺便送身衣裳。”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几分。
“可现在看来,此事並不简单。”
唐僧站在供桌旁,手指攥著桌沿,指节泛白。
他听著悟空的话,一个字都接不上来。他知道那宅子是谁留下的,知道那衣帽是谁送的,知道那妖邪为什么只抢帽子。
可他说不出口。
悟空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只是“嘿”了一声,扛起金箍棒,大步往外走。
还有件事他没说。
他总觉得那妖邪的气息有些熟悉,不像是变出来的,倒像是……他认识的人。可他想不起是谁。
“师父,赶路吧。”
唐僧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供桌上佛像依旧,香灰依旧。堂屋旁边放衣帽的地方空了,空空荡荡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打了个寒噤,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林野收了两个箍,却不算开心。
如今他左手拿著两个箍,一直开著间隙行走。法力如流水般散了出去。
他根本不敢撤了神通。
只能將身子退出“之间”,只留左手拿著那两个箍。减少法力消耗。
这两个箍一离开“之间”,必然会被感应,被追踪,甚至,被召回。
真真是烫手山芋。
他翻开因果簿。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由(此债未定)】
【可强制索偿:待定】
待定。
还是待定。
林野嘆了口气,他就知道这羊毛不好薅。
他试著用神识去探,想看看能不能抹掉上面的印记。
神识刚触到箍的表面,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开了。不是攻击,是一种“你不配”的漠然。
像是一只蚂蚁爬上佛像,佛像不会赶它,也不会踩它,只是根本感觉不到它。
林野收回神识,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挫败感压了下去。
急不得。
林野没有立刻动身。
他蹲在原地,左手攥著两个箍,右手托著下巴,把记忆里关於这三个箍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如来给了观音三个箍。金箍、紧箍、禁箍。
原本是要她找三个神通广大的妖怪,给取经人当徒弟。
观音私吞了两个。
紧箍给了悟空。禁箍收了黑熊精,给自己当守山大神。金箍收了红孩儿,给自己当善財童子。
三个箍,她用两个给自己招了手下,只留一个给取经队伍。
中饱私囊,还中饱得理直气壮。
林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箍。两个箍贴在一起,金线交错,在虚空中泛著幽幽的光。
观音欠他因果,他倒是可以直接索偿最后一个金箍,但是然后呢?
虽然如来给了观音三个箍,不代表他只有三个。
治標不治本罢了,还是要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忽然笑了。计上心来。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
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心念一动,一步跨出,消失在此间。
-----------------
且说观音那日从民宅中离去,一路往东,却不是回南海。
她驾著祥云,面色如常,眉目间一片恬淡。可跟在她身后的木叉知道,菩萨心里有事。
从长安城出来,她就没舒坦过。
先是被一个小道士在眼皮子底下耍了,让她在太宗面前进退不得。
然后是那首“本来无一物”的偈语,传遍长安,满城风雨。
再后来是山道上两次截胡,最后一次,更是在她眼前消失得乾乾净净,连根毛都没留下。
更可气的是,那小道士抢了紧箍,还留下句话“此物与我有缘”。
观音坐在莲台上,手中的杨柳枝轻轻拨弄著净瓶中的甘露。
水面盪开一圈涟漪,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木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菩萨,可是在为那妖邪烦心?”
观音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他不是妖邪。”
木叉一怔。
“他是原是黑风山土地。道门弟子,庄子一脉。根源清正。”
观音將杨柳枝放回净瓶,语气淡淡的,
“在长安城里,他是太宗亲封的天下大阐都僧纲,替佛门主持水陆法会,打下根基。”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说起来,他还替佛门做了不少事。”
木叉更糊涂了:“那菩萨为何……”
“为何要追他?”观音看了他一眼,“因为他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她没有细说。有些事,说出来就是因果。
本以为他修为低下,好拿捏的很,却不知他竟有如此造化,竟习得一道如此高明的遁术神通。
如今竟有些奈何不得他了。
观音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罢了。他这般胡闹,说到底,还是因为心中不忿。”
“解铃还须繫铃人。”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云层,落在远处若隱若现的天庭轮廓上。
“木叉。”
“弟子在。”
“去天庭。”
木叉一怔:“菩萨要去见玉帝?”
观音没有回答。她收了莲台,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往那九重天闕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