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跟著金刚,穿过阴司层层殿阁,越走越深。
金刚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林野不紧不慢地跟著,目光扫过两侧。
沿途的鬼卒见了金刚,纷纷低头避让,可他们的目光穿过金刚,落在他身上时,却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打量,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新上任的两界山城隍。被菩萨“请”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横在面前,殿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
殿中供著一尊巨大的佛像,不是金身,是石胎,古朴厚重,像是从山体里直接凿出来的。
佛前有一张石案,案上放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却照得满殿通明,连角落里的一粒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僧人坐在佛前。
他穿著朴素的灰色僧袍,没有瓔珞,没有宝珠,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面容平和,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寧静。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慈悲,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大地本身,承载一切,不悲不喜。
地藏王菩萨。
金刚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林野迈步走入殿中,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石头上。
地藏王睁开眼。
他看著林野,目光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云。
林野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小道林野,参见菩萨。”
地藏王菩萨没有立刻说话。他半闭著眼睛,像是在打量林野,又像是在透过林野看別的东西。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这位菩萨睡著了。
然后地藏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一条地下暗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
“林城隍,不必多礼。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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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没有客气,在石案旁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蒲团是旧的,边缘磨得发白,坐上去倒是柔软。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地藏王菩萨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林城隍可知,本座为何请你来?”
林野摇头:“小道不知。还请菩萨明示。”
地藏王看著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烛火晃了一下。
“你做了很多事。”
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长安城里替佛门传法,在水陆法会上开演经义,在取经路上替唐僧收了两名徒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野脸上。
“有功。”
林野没有接话。他知道“有功”后面还有话。
果然,地藏王接著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也有过。”
“那三个箍,是如来佛祖赐给取经人的。你中途截取,假扮孙悟空,擅自扣在猪刚鬣和沙悟净头上。此举虽是结果相同,却坏了规矩。”
林野听著,面色不变,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菩萨说的是。”林野拱手,笑眯眯的,
“小道行事鲁莽,確实有不周之处。”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殿中又安静下来。
林野坐在那里,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地藏王菩萨。
这位菩萨在佛门中的地位,极为特殊。
他不在灵山,不在南海,他在地府。他的道场,是幽冥界。
看起来是被边缘化了,但实则是佛家少有的真正掌权的菩萨。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句话听起来慈悲,可地狱什么时候才能空?
只要轮迴还在,只要生死还在,只要眾生还在造业,地狱就不会空。
这是一个永远完不成的誓愿。
一个永远完不成的誓愿,就意味著他永远不需要成佛,永远可以以“菩萨”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留在地府。
也就是,永远掌权。
留在地府,就意味著手握轮迴。
佛门要的不是地狱空,佛门要的是地狱“有人管”。
管地狱的人,就是地藏王菩萨。而管地狱,本质上就是管轮迴。
轮迴是什么?
是人族生死流转的根本,是三界六道运行的基石。谁能掌控轮迴,谁就掌握了三界最根本的权力。
天庭管天,管人间香火,管风雨雷电。手握神权,看起来威风凛凛。
可地府轮迴才是整个人族的根基。
人死了,归地府管。
转生,也归地府管。
地府如今在谁手里?在佛门手里。
林野想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忿。
轮迴本为厚土娘娘所化。
那位以身化道的古老神祇,捨身而成六道,为眾生开轮迴之路。功德无量,泽被万代。
可如今呢?
厚土娘娘化道之后,地府的权柄被佛门以“超度”之名,一点点蚕食。
大闹天宫之后,东岳大帝对地府掌控力急剧下降,虽然名义上还是十殿阎罗的上司,但地府的实际控制权却是被,地藏王菩萨掌控。
形成天庭和佛门共同管辖的局面,再然后是无数鬼卒,判官,阴差,层层叠叠,编织成一张大网。
名义上,是“超度亡魂”。实际上,以超度之名,行夺权之实。
意欲掌控轮迴。
厚土娘娘的功德,被佛门占了去。娘娘的名號,被世人渐渐遗忘。
林野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血脉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
他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默念:『娘娘放心,人族从未忘记娘娘大恩。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可就在这一瞬间。
整座大殿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一种更深沉的震动,像是从大地的最深处,从轮迴的根基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殿中的长明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青白色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又落了下去。
地面上的青砖微微发颤,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浮起来,在空气中瀰漫成一层薄薄的雾。
林野心中大骇,面上却分毫不显。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奇怪这地府怎么也会有地震。
这一刻,十殿阎罗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望向地藏王殿的方向。
他们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轮迴的最深处甦醒
地藏王菩萨手中的念珠停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向殿角。
那里趴著一只神兽。
形如狮子,头生独角,通体雪白。它趴在那里,闭著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什么。
諦听。
地藏王菩萨看著諦听,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諦听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它的耳朵动了动,眼皮颤了颤,却没有睁开。它把脑袋往两只前爪之间埋了埋,像是在说,別问我,我不知道,我不敢说。
地藏王菩萨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野。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此刻,多了几分慎重。
他没想到,林野竟有这等本事。
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方才那地府的震动,不是偶然。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来自轮迴的最深处,来自厚土娘娘化道之后留下的那一点不灭的灵识。
那灵识已经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如今忽然有了反应,只是因为林野心中的一念。
这一念,惊动了厚土娘娘。
这一念,让諦听不敢说,不敢看,甚至不敢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