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音禪院离两界山五千余里,离黑风山却只有二十里。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著山门前那块“观音禪院”的匾额,心中感慨万千。
他在黑风山当土地时,没少跟这禪院打交道。金池长老虽是个凡人,却活了二百七十岁,在这方圆百里也算个名人。
逢年过节,禪院会给山神土地供些香火,林野也偶尔去討杯茶喝,一来二去,倒也有些交情。
“罢了罢了,”林野在心中嘆了口气,“也让你欠上我一笔吧。”
他这话说得含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让金池欠他,还是让观音欠他,还是让取经队伍欠他。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先看看再说。
林野在“之间”中移动,穿过层层殿阁,来到方丈室。
唐僧正坐在客位上,手里捧著一只羊脂白玉的茶杯,翻来覆去地看,连声讚嘆:“好物件,好物件,当真是美食美器。”
金池长老坐在对面,鬚眉皓白,面如满月,穿著一件金线袈裟,手里也端著一杯茶,笑得谦虚:“污眼,污眼。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林野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这老和尚,嘴上谦虚,眼底全是得意。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金池话锋一转:“玄奘长老,从东土大唐来,可带了什么宝贝?让贫僧开开眼。”
唐僧连忙摆手:“贫僧一路西行,轻装简从,不曾携带什么宝物。便是有些好东西,路途遥远,也不好带。”
金池捋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林野蹲在“之间”,等著。
按照原本的发展,此刻应该是悟空跳出来,显摆锦襴袈裟,然后金池起了贪念,要放火烧死唐僧师徒,最后引出黑熊精偷袈裟……
可悟空坐在唐僧下首,翘著二郎腿,手里抓著一块点心,吃得正欢。他连看都没看金池一眼,更別提什么显摆袈裟了。
林野愣了一瞬。
他突然想明白了。
一拍大腿,
哎,大意了!
原来的时间线上,悟空这时候已经戴上了金箍,
他心中恼恨唐僧和观音骗他戴箍,处处找茬,故意显摆袈裟,就是想惹事,给唐僧找不痛快。
后来金池借袈裟不还,他便藉机助风,烧了整座观音禪院,让菩萨吃了闷亏,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可现在,悟空头上没有金箍。
林野已经把紧箍截胡了。观音虽然给了唐僧衣帽,但还没来得及给悟空戴上,就被林野抢走了。
悟空虽然对唐僧有几分疑虑(上次山道上那个“假悟空”的事),但师徒之间没有真正的间隙。他也不会平白生出事端。
他为什么要故意找茬?为什么要显摆袈裟?
没有金箍,就没有怨气。没有怨气,就不会平白生事。
林野挠了挠头。
这一难,怕是要被他蝴蝶掉了。
他正想著要不要撤,方丈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玄奘法师这话可不对。”
林野抬眼看去,一个小和尚忽然从金池身后探出头来。
那小和尚眉清目秀,看著不过十五六岁,穿著一件灰色僧袍,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像是金池的隨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东土大唐不是天朝上国么?怎的连件宝贝都没有?”
唐僧面色微僵,正要开口。
那小和尚又说:“不说那些拿不走的物件,就出家人用的用的袈裟、锡杖、钵盂,总该有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金池,又看了一眼唐僧,嘴角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老祖活了两百七十岁,光是珍藏的袈裟,就有七八百件。”
他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眼珠子往上翻,一副“你们这些穷鬼”的嘴脸。
堂中安静了一瞬。
金池连忙呵斥:“不得无礼!”
可那呵斥里,哪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分明是“说得好,但別太明显”的架势。
唐僧面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忍了。他双手合十,正要念一句阿弥陀佛把这事揭过去。
悟空吃点心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那小和尚一眼。那眼神不冷,不怒,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可那漫不经心底下,有一种被轻视了的不爽。
林野心中一动。
这小和尚,有问题。
悟空罪受不得激,再说一群凡人,他怕个什么。
他只是不会生事,不代表会受气。
悟空把点心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师父,不就是件袈裟吗?咱们也有。”
唐僧连忙摆手:“悟空,莫要……”
悟空没理他。他伸手往包袱里一探,一件五彩织金的袈裟被他抖了出来。
锦襴袈裟。
袈裟一出,满室生辉。
那宝光从袈裟上流淌出来,映得殿中的烛火都失了顏色。
那袈裟上的宝珠、玛瑙、翡翠、珊瑚,在烛光下流转著七彩光华。
冰蚕丝的质地柔软如云,金线绣的纹路精细如髮。
整个禪堂被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
金池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件袈裟,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中安静了几息。
然后金池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石头:“这……这是……”
悟空把袈裟往桌上一放,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锦襴袈裟。冰蚕丝织就,七宝镶嵌。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墮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
金池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件袈裟,嘴唇哆嗦,手指发颤,像是看见了这辈子最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那几个小和尚也看呆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忘了眨眼,有人手里的茶壶倒了都不知道。
悟空把袈裟抖了抖,隨手搭在椅背上,拍了拍手,笑嘻嘻地看著那小和尚:“如何?比你们那七八百件,可还入眼?”
小和尚咽了口唾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著这一幕,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林野深深地看了那小和尚一眼,又看了一眼金池。
金池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那件袈裟。贪婪,欲望,占有欲,像潮水一样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