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蹲在“之间”,看著金池那双被贪婪烧得发红的老眼,心中嘆了口气。
不是感慨,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瞭然。
此间事,又回到了正轨上。
那只看不见的大手,终究还是在暗中拨弄著一切。
小和尚激將,悟空亮出袈裟,金池起了贪念。接下来就该是广智广谋献计,火烧禪院,黑熊精趁火打劫。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弄著因果,把偏离的丝线一根根拽回来,重新织成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野没有再看下去。他一步踏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观音禪院。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著草木的湿气。月亮掛在天上,被薄云遮了半边,光影斑驳地落在湖面上。
湖不大,四面环山,水色清幽。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林野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著倒映在水中的月亮,发了会儿呆。
救火。
他不是大圣,叫不来龙王。
七十二变里虽然有御水之术,能操控江河湖海,却不能像龙族那样无根生水。
若要从这湖里调水去救火,少说也要装些水备用。
装水的容器,他早就想好了。
壶天。
之前在崖壁上尝试开闢,失败了。地仙的修为,撑不起一方洞天,只能勉强开一条缝,法力就被抽乾了。
如今他已是玄仙中期,心境通达,法力也比那时浑厚了不知多少倍。
又悟了“间隙行走”,对“之间”的感知远非当日可比。
是时候了。
林野在湖边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夜风拂过衣袍,带起轻微的声响。
他闭上眼,將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地悬浮在泥丸宫中,金光温润。
鯤鹏在识海中慢悠悠地游著,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念头,加快了摆尾的频率。
他没有去打扰它,而是將注意力转向更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將杂念一一拂去。
天地之间,有无数裂隙。
两界之间,阴阳之交,虚实之际。
那些裂隙无处不在,像是一张大网的节点,连接著此界与彼界。
以前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如今那层玻璃被擦乾净了,他甚至能看清裂隙边缘流转的光纹。
壶天之术,就是找到这些裂隙,把自己的“洞天”塞进去。
小如壶中,大如天地。全看施术者的本事。
他选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裂隙,將神识探了进去。
裂隙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他。
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之前太弱,撑不开。
林野凝聚法力,缓缓探入裂隙。
那股熟悉的阻力还在,像一扇沉重的大门,纹丝不动。他没有硬推,而是將法力化作一缕细流,顺著裂隙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门动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化”开的。像冰遇热,像土遇水,那扇门在他的法力浸润下,渐渐鬆动。
然后他猛地一用力。
轰。
裂隙被撑开了。
不是一寸,不是一尺,是一方天地。
林野的神识探入那片虚空,感受到了一片空荡荡的,混沌未开的空间。
不是黑暗,是“无”。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过,也没有空间延伸。
林野將神识在虚无中铺开,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染。
不大,方圆不过一里,可它是“他的”。
他的壶天。
林野没有急著高兴。
他稳住心神,將壶天的“入口”锚定在袖口上。
没什么好宝贝,只能先將就著用。以后得了葫芦、玉瓶之类的器物,再挪过去也不迟。
他睁开眼,伸出手,將袖口轻轻一抖。
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在虚空中浮现,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他站起身来,走到湖边,將袖口对准湖水。
心念一动,壶天洞开。
袖子鼓盪起来,像是被风灌满。
湖面上的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越转越快,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漏斗状的凹陷,湖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起,化作一条银白色的水龙,没入他的袖口。
林野站在湖边,袖子猎猎作响,衣袍被风掀起又落下。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祇。
壶天里,水位在上涨。
一尺,两尺,一丈,两丈。方圆一里的空间,被他灌了大半。
他收了法力,袖子垂落下来,恢復了原样。湖面也渐渐平静,只是水位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截。
林野伸手摸了摸袖口,感觉里面沉甸甸的。
他一步跨入壶天。
里面是一个方圆一里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虚无。
水在虚无中匯聚成一个湖。
他蹲下身,伸手捧了一捧水。水是凉的,带著湖水的清冽,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虚无中,又融入了那个湖。
方圆一里,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可林野站在那水面上,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满了。
不是水满了,是心满了。
“总算……”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虚空中迴荡,没有回声,只是淡淡地散开。
他在三界之中,终於有了一方属於自己的天地。
不是城隍庙,不是黑风山,不是天庭赐的,不是佛门给的,不是师祖传的。
是他自己,一寸一尺开闢出来的。
只属於他的地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壶天里的空气带著水的清冽,没有草木的芬芳,可他觉得好闻极了。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壶天很小,方圆一里,在这个动不动就“十万八千里”的世界里,连个芝麻都算不上。
可它是他的。
它隨著他的修为生长,等他到了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这个壶天,会变成方圆十里、百里、千里。
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一方真正的天地。
林野收回目光,一步踏出壶天。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观音禪院方向,隱约传来钟声,一下一下,在夜风中飘荡。
林野没有耽搁。他心念一动,整个人遁入“之间”,朝著观音禪院的方向一步跨出。
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