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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科场龙门」 第二十三章 保守派的威胁
    前日刚拒绝新政派的橄欖枝,保守派的邀请也到了。
    这日下学后,钱景徽正在斋舍中温习《尚书》,忽闻门外有人唤他。
    “钱兄可有空閒?“
    他抬头望去,只见沈子安站在门口,穿著一身素色襴衫,手持摺扇,面容清瘦,眉眼间带著几分书生意气。与昇平楼宫宴上义正言辞攻击新政派的那副模样判若两人。
    钱景徽心中一动。
    自昇平楼宫宴之后,他便知道保守派不会善罢甘休。赵慕白邀请他赴家宴的消息,早已在国子监中传开,保守派不可能按兵不动。
    只是没想到,他们来得这样快。
    “沈兄有何指教?“他放下书卷,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
    “没什么要紧事,“沈子安笑道,语气温和,与宫宴上的凌厉截然不同,“只是听闻汴河边新开了一家酒楼,名叫樊楼,菜色不错,酒也醇。钱兄若得空,不如一同去尝尝?“
    酒楼一敘,比家宴更隨意,也更隱蔽。
    这意味著沈子安不想让这次会面显得太过正式——不是长辈对晚辈的拉拢,而是同窗之间的私下交情。但恰恰是这种“隨意“,反而更危险。
    钱景徽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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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樊楼位於汴河东岸,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面临汴水,背靠垂柳。此时正值深秋,河面上雾气渐起,远处的虹桥在雾中若隱若现。
    沈子安要了一间临水的雅间。雅间不大,但布置精巧——一扇雕花木窗正对汴河,窗下摆著一张紫檀小几,几上放著一尊博山炉,炉中香菸裊裊。
    “这地方不错。“钱景徽站在窗前,望著河面上的薄雾,淡淡地评价道。
    “钱兄喜欢就好。“沈子安笑著招呼他入座。
    两人分宾主落座。伙计端上菜来——膾鱼、烧肉、蒸蟹、糟鹅,又是几样汴京名菜,还有一壶上好的梨花白。酒香四溢,混著河面上的水汽,別有一番风味。
    “钱兄,“沈子安端起酒杯,语气隨意,“咱们相识也有数月了,却一直没有机会好好聊聊。今日难得有空,便多饮几杯。“
    “沈兄客气。“钱景徽举杯相碰,浅酌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绵甜,回味悠长。但钱景徽无心品评。他知道,这顿饭不是来喝酒的。
    沈子安也不急著切入正题。他先聊起了国子监的功课、学正的脾气、同窗的趣事,仿佛真的只是两个朋友之间的閒谈。但钱景徽知道,这种“閒谈“本身就是一种策略——先拉近距离,建立信任,然后再慢慢引入正题。
    与赵知远在家宴上那种开门见山的方式不同,沈子安的拉拢更加迂迴、更加隱晦。这也符合保守派一贯的作风——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果然,酒过三巡,沈子安的话锋渐渐转向了正题。
    “钱兄的策论,我也拜读了。“沈子安放下酒杯,目光变得认真,“因时制宜循序渐进——这八个字,实在是深得祖宗之法的精髓。“
    钱景徽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说起来,“沈子安继续道,语气中多了几分亲近,“当年文僖公位居枢密使,与吕文靖公同朝辅政,两人交谊深厚,朝野皆知。文僖公在世时,对旧法多有维护,也曾多次上书言祖宗之法,不可轻废。“
    他顿了顿,看著钱景徽的眼睛。
    “钱兄身为文僖公嫡孙,想必也深知祖宗之法不可轻废的道理。“
    这话说得委婉,但潜台词再清楚不过,保守派想把吴越钱氏绑上保守派的战车。
    钱景徽瞬间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不仅仅是邀请,更是威胁。这里提到的吕夷简,就是当年把他祖父赶出中枢的政敌。
    他祖父钱惟演当年投向刘太后,却被吕夷简利用“祖宗之法”攻击,强调皇帝的“正统性”。
    这等於是在公开场合,不断地在钱惟演和刘太后的“联盟”与整个“国家体制”之间,划开一道口子。你们是小集团,我们才是代表国家。
    这种占据“政治正確”高地的打法,让钱惟演非常被动。他无法反驳,因为反驳,就是公然对抗“祖宗之法”。所以才会后来在文集中反覆提到“祖宗之法,非一成不变之死法...“
    沈子安现在这么说就是逼他表態,要么和他们一起维护“祖宗旧法”,要不就是等保守派胜利后,也如他祖父钱惟演一般被事后清算。
    但是对於钱景徽来,说他绝不能重蹈覆辙,现在他哪一派都不会站,他知道后续的几十年里,党爭会愈演愈烈,而且一旦打上某一派的標籤,后面洗都洗不掉;
    虽然知道这次庆历新政即將失败,但是这个时候倒向保守派,意味著与后面几十年改革的潮流背道而驰。
    意味著在新旧党爭中,被钉在“旧党“的耻辱柱上。更是意味著將来王安石变法时,会被新党视为“旧党余孽“清算,这样就很难完成他来这个世上定下的缓缓变法以强国的目標了。
    “沈兄说得是,“钱景徽面不改色,语气恭敬,“但是,先辈之间的交谊与爭执,我们这些晚辈不谈,不谈。今日风光正好,不如我们把酒迎风以诗会友“
    他话锋一转,將话题引向了诗酒风雅。
    “听闻沈兄精於诗词,不知近日可有新作?我近日对诗词一道颇有兴致,正想向沈兄请教。“
    沈子安一愣,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转移话题。
    “诗词……“他皱了皱眉,似乎想把话题拉回来,“这个嘛,倒也没什么新作。只是近日读了几首杜工部的旧作,颇有感触——“
    “杜工部的诗,確实是千古绝唱。“钱景徽立刻接过话头,兴致勃勃地谈起了杜甫的《登高》《秋兴八首》,从格律到意境,从用典到修辞,滔滔不绝。
    “《秋兴八首》中丛菊两开他日泪,孤舟一系故园心一句,“钱景徽感慨道,“写尽了游子思乡之情。杜工部当年流落夔州,两年未归,眼见菊花两度开放,心中所思所念,皆是故园。这种情感,跨越千年仍能打动人心。“
    沈子安几次试图將话题引回政治,都被钱景徽不动声色地挡了回去。
    沈子安始终没能把话题拉回政治,临別时面有遗憾。
    “钱兄今日只顾著谈诗论文,“他半真半假地抱怨道,“倒叫我把正事都忘了。“
    “正事?“钱景徽装出一副不解的样子。
    “罢了,“沈子安摆摆手,“改日再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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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开樊楼时,已是傍晚时分。
    汴河上的雾气更浓了,远处的虹桥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轮廓。岸边的柳树在秋风中摇曳,落叶纷纷而下。河面上偶尔传来几声船夫的號子,悠远而苍茫。
    钱景徽独自走在回国的路上,心中愈发清晰。
    新政派刚走,保守派便来。两派人马,如同两面大网,正在向他收拢。
    新政派看中他的“钱氏铁券传人“招牌,想让他为新政站台。保守派看中他祖父与吕夷简的旧谊,想把他绑上保守派的战车。
    两面都想要他,两面他都不能站。
    他將两派的手段在心中做了一番比较。
    新政派的拉拢更加直接——赵知远在家宴上开门见山,以长辈姿態暗示他表態。这种方式虽然强势,但至少坦率。
    保守派的拉拢则更加迂迴——沈子安在酒楼中先谈风雅,再慢慢引入正题,用祖父的旧谊做文章。这种方式虽然委婉,但更加阴险。因为一旦你接受了这份“旧谊“,就等於默认了某种政治立场。
    两种手段,各有利弊。但无论哪一种,他都不能接受。
    他想起前世研究庆历党爭时的一个结论。
    那时他在论文中写道:“庆历党爭中,最危险的不是站错队的人,而是两边都想拉拢的人。因为无论他倒向哪一边,另一边都会视他为敌人。而两面不沾的人,反而最安全——前提是,他在清洗开始前已经离场。“
    清洗。
    这个词在他的脑海中反覆迴响。
    庆历五年春,范仲淹被罢参知政事。庆历五年夏,新政派骨干被清算。庆历五年秋,朝堂大洗牌。
    距离清洗开始,还有不到半年。
    而他,必须在那之前——离场。
    秋风渐紧,吹得他的衣衫猎猎作响。钱景徽裹了裹衣襟,加快脚步。
    他不知道保守派下一步会出什么牌。也许是更直接的拉拢,也许是更隱晦的施压。
    但无论如何,他的答案不会变。
    不站队,不表態。这是他从宫宴之夜就定下的策略,也是他在这个时代活下去的唯一方式。
    钱景徽走进国子监的大门,回望汴河方向。雾气已经完全笼罩了河面,樊楼的轮廓消失在暮色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街边的灯笼在秋风中摇曳,昏黄的光影投在青石路上。几个赶路的行人匆匆而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独自走在夜色中的少年。
    他收回目光,大步走向斋舍。
    党爭大网正在收紧。他要做的,是那条在收网之前就已经游走的鱼。
    新政派的拉拢,保守派的威胁,两方都在收紧。而他,必须在清洗开始之前,找到一个完美的退路。
    汴京的街灯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在青石板上,像是铺了一层碎金。钱景徽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在灯下忽明忽暗。
    对他而言是要加快从国子监休学,脱离这是非之地,换个安静地方,读书准备科考;
    钱景徽望著跳动的烛火,心中默默盘算。
    盛家书塾就是不错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