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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召见
    威里斯坐在小石屋的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老奶妈坐在对面,手里没干活。她难得不织毛衣,也不剥蒜,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著威里斯。
    “你紧张?”老奶妈问。
    “不紧张。”威里斯说。但他握膝盖的手紧了一下。
    老奶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威里斯的肌肉在放鬆的时候是软的,有弹性,像浸透水的牛皮绳,压下去能感觉到下面的硬实,一鬆手就弹回来。但当他下意识发力的时候,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石头,老奶妈的手指捏不动,像是捏在铁砧上。
    “你发力的时候,胳膊跟铁似的。”老奶妈说。
    威里斯没说话,鬆了劲,肌肉又软下来。
    “奈德大人要见你,”老奶妈鬆开手,“不是坏事。你给罗柏他们打剑的事,密肯都说了。密肯刚才被叫去了,罗德利克爵士也被叫去了。你是最后一个。”
    “嗯。”
    “去了別顶嘴。问你什么答什么。到了大厅外面等侍卫通报,让你进你再进。进去之后单膝跪地,低头,別东张西望。大人问你话你再抬头,回话之前先说『大人』。大人说什么你都听著,別抢话。记住了?”
    威里斯看著她。“记住了。”
    老奶妈点了点头。“去吧。”
    守卫带著威里斯来到主堡,在二楼大厅门口停下来。
    “威里斯到了。”守卫对门口的侍卫说。
    侍卫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威里斯说:“进去吧。史塔克大人在等你。”
    威里斯整了整外套的领子,走进去。
    大厅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奈德·史塔克坐在高座上,凯特琳夫人站在他旁边。罗德利克爵士站在台阶下面,手按在剑柄上。席奥默靠在大厅的柱子上,嘴里没叼菸斗,表情比平时严肃。密肯站在角落里,两只手背在身后,看到威里斯进来,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琼恩站在另一边,腰间掛著威里斯打的那把短剑。席恩站在稍远的地方,短剑也掛著。罗柏站在琼恩旁边,腰间空著——他的剑已经断了。
    威里斯走进来的时候,奈德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身量。这个少年比两年前又高了一大截,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从粗布袖口露出来,青筋隱现,肌肉的线条在壁炉的火光里忽明忽暗。他走路的步子很稳,靴子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他的脸还带著少年人的轮廓,颧骨高,下巴方,灰色的眼睛垂著,安静得像冬天的湖水。
    奈德想起老奶妈说过的话:“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他见过很多年轻人——有的壮,有的快,有的聪明。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十一岁的年纪,十五六岁的身板,站在那里像一棵没有枝叶的树,只有主干和根。
    威里斯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单膝跪地,低下头。
    “大人。”他说。
    奈德从高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他走到威里斯面前停下来——威里斯跪著,比他矮了一截。奈德低头看著他。
    “抬起头。”
    威里斯抬起头。奈德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两样东西——一把是断掉的半截短剑,剑柄上刻著r,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整齐;另一把是史塔克家的传家之剑,瓦雷利亚钢的“寒冰”。寒冰的剑身比那半截短剑长了数倍,深灰色的剑身上流转著细密的水波纹,像活的一样。
    “你叫威里斯。”奈德说。
    “是,大人。”
    “老奶妈的曾孙。”
    “是,大人。”
    “老奶妈的家人——她的儿子,两个死在劳勃叛乱中。她的孙子,一个死在葛雷乔伊叛乱中。他们对史塔克家有恩。”
    威里斯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大人。曾奶奶没提过。”
    奈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那半截短剑递到威里斯面前。“这是你打的?”
    威里斯接过断剑。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光滑,是被寒冰切断的。他摸了摸剑脊,又摸了摸断口。
    “是,大人。”
    “密肯说,你打的剑能斩断普通制式长剑。”奈德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剑——一把普通的城堡钢长剑,递给罗德利克。“罗德利克,试一下。”
    罗德利克接过奈德的佩剑,走到威里斯面前。威里斯站起来,举起那半截短剑。两剑相交,轻轻一磕——“叮”的一声,奈德的佩剑上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罗德利克把剑举起来给眾人看,缺口清晰可见。
    席奥默的眉毛抬了一下。密肯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奈德接过自己的佩剑,看了看缺口,又看了看威里斯手里的断剑。剑身完好无损。
    “好钢。”奈德说。然后他拔出寒冰。深灰色的剑身在壁炉的火光里闪著幽冷的光,剑身上的水波纹像头髮丝一样细密。“这是我的剑。你再试试。”
    威里斯举起那半截断剑。奈德举起寒冰,轻轻一挥——两剑相碰,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只有一声短促的闷音。那半截断剑再次断开,一小截断片飞出去,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叮叮噹噹。寒冰完好无损,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威里斯低头看著手里剩下的那一小截剑柄。断口还是那么整齐。他抬起头,看著奈德手里的寒冰。那把剑静静地在火光中泛著光,深灰色,水波纹细密得几乎看不清。
    “瓦雷利亚钢,大人。”威里斯说。
    奈德点了点头。“几千年前瓦雷利亚人锻造的。手艺失传了。普通钢在它面前,跟木头一样。”
    威里斯看著寒冰,没有说话。
    奈德把寒冰插回剑鞘,掛回腰间。他走回高座,坐下,看著威里斯。
    “你给罗柏、琼恩、席恩打了剑。用的是自己琢磨的摺叠锻打法,硬钢和软钢叠在一起反覆打,又硬又韧。密肯说,这个法子能让普通钢的强度提高不少。”
    “是,大人。”
    “这个法子,你愿意教给临冬城的铁匠铺吗?”
    威里斯看了一眼密肯。密肯对他点了一下头。
    “愿意,大人。”
    奈德点了点头。“你有什么要求?”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外套是老奶妈缝的,袖子接了两截,肩膀加了皮子,但穿著还是紧。他坐在小石屋的床沿上,膝盖顶著对面的柜子,翻身都不敢用力,怕把床板压塌。
    “大人,我想换个地方住。”威里斯说,“我太大了。和老奶妈挤在一起,床板快压断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席奥默咳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罗德利克的眉毛动了一下。密肯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奈德看著他。“就这个?”
    “还有,大人。我想学打瓦雷利亚钢。”
    大厅里又安静了。这次没有人咳。席奥默的菸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罗德利克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紧了一下。凯特琳夫人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奈德盯著他看了很久。“你倒是敢想。”
    “瓦雷利亚钢的锻造方法失传了几百年,大人。没人会。”威里斯说,“但学城有记录。我想去看。现在去不了,但我可以先学別的——学认字,学算术,学炼金术。把底子打好。將来有机会,去学城。”
    奈德没有说话。他看著威里斯,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凯特琳,凯特琳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看罗德利克,罗德利克也点了一下头。
    “房间的事,”奈德说,“外堡靠城墙那排有一间空屋,以前住过铁匠学徒。你去看看,能用就搬过去。”
    威里斯低下头。“谢大人。”
    “从今天开始,你下午跟罗德利克学剑术。和琼恩、罗柏、席恩一起。认字的事,鲁温学士会安排。”
    威里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遵命,大人。”
    “你的摺叠锻打法,教给密肯。临冬城的铁匠铺用你的法子打武器,卖出去的钱,你抽一成。”
    “是,大人。”
    “还有一件事。”奈德站起来,走到威里斯面前。“你的长辈对史塔克家有恩。你今天献出的法子,也对临冬城有用。你愿不愿意效忠史塔克家族?”
    威里斯抬起头,看著奈德的眼睛。灰色的,平静的,像冬天的湖面。他重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低下头。
    “我愿意,大人。”
    奈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威里斯低下头。“谢大人。”
    大厅里的人陆续散去。
    琼恩走过来,站在威里斯面前,仰著头。“你还去训练场吗?”
    “去。”
    “那我等你。”
    罗柏也走过来,手里捧著那截断掉的剑尖。断片上刻著r,歪歪扭扭的。
    “我的剑断了。”罗柏说。
    威里斯看著他。“我再给你打一把。”
    罗柏抬起头。“真的?”
    “真的。这次打厚一点。”
    罗柏把那截断片塞进口袋里的布中,用力点了点头。
    席恩站在远处,没走过来。威里斯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密肯走过来,拍了拍威里斯的肩膀。“你那一成,记得交税。”
    威里斯没说话。
    密肯哼了一声,叼著菸斗走了。
    罗德利克爵士走到威里斯面前。“明天下午,训练场。別迟到。”
    “遵命,爵士。”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按在剑柄上,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席奥默从柱子上直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威里斯一遍。“你倒是混出来了。”
    威里斯没说话。
    席奥默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別翘尾巴。跟罗德利克学,比跟我学苦多了。”他把菸斗塞回嘴里,慢悠悠地走了。
    威里斯走出主堡的时候,外面的风停了。天还是灰濛濛的,雪地反著白光,刺得眼睛发酸。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琼恩跟了出来。
    “威里斯。”
    “嗯。”
    “你刚才说,你想去学城?”
    “嗯。”
    琼恩沉默了一会儿。“等我长大了,我也去。”
    威里斯转过头,看著琼恩。琼恩的眼睛很亮,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他今年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腰间掛著那把短剑,剑尖拖在地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威里斯心里想:你去不了学城。你是私生子,临冬城留不住你。等你父亲走了,你在这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你以后要去的地方比学城冷得多,也远得多。
    “你去学城干什么?”威里斯问。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你一起去。”
    威里斯没说话。他转过身,朝训练场走去。
    琼恩跟在后面。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一直延伸到训练场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