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里斯牵著马,站在学城的铁柵栏门前,仰头看著门楣上刻著的那句话:“我们照亮前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方形的石砌院子,地上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著青苔。院子四周是灰白色的石楼,窗户窄小,墙壁上爬著枯藤。参天塔的阴影投下来,把半个院子罩在暗处。院子的另一头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光禿禿的,还没发芽。
一个穿灰色学士袍的老人站在树下,手里拿著一本书,正在翻看。他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了威里斯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见多了怪人之后的平淡。
“找谁?”老人问。
“找首席学士维林。我是临冬城来的,有介绍信。”
老人合上书,走过来。他走到威里斯面前,仰著头看他。威里斯比他高一个头不止,老人需要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岁长这么高?”老人摇了摇头,伸出手。“信呢?”
威里斯从內袋里掏出奈德给的羊皮纸,递过去。老人看了看信上的冰原狼印章,又看了看威里斯。
“你是史塔克家的侍从?”
“是。”
“跟我来。”老人把信还给他,转身朝主楼走去。威里斯把马拴在树下的石柱上,解下背后的长木匣,抱在怀里,跟著老人走进去。
维林学士的书房在三楼。老人带他上去,敲了敲门。
“进来。”
老人推开门,侧身让威里斯进去,自己走了。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空气里有墨水和旧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点发霉的甜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一个身穿灰色学士袍的老人坐在书桌后面,头髮花白,眼睛却很亮。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条由多种金属组成的项炼,比门口那个老人的粗得多。
首席学士维林。
维林抬起头,看著威里斯。他的目光从威里斯的脸上移到肩膀上,又移到手臂上,最后落在他抱著的长木匣上。他没有问木匣里是什么,只是伸出手。
“介绍信。”
威里斯把羊皮纸递过去。维林看了一遍,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
“史塔克大人说你想查阅关於瓦雷利亚钢的记录。”
“是,学士。”
“你知道那些记录是用古瓦雷利亚语写的吗?”
“知道。我会古瓦雷利亚语。”
维林的眉毛动了一下。“你学多久了?”
“三年。鲁温学士教的。他先教我通用语读写,然后教我古瓦雷利亚语的语法和词汇。他说我学得快,三年就能读书了。”
维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威里斯,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手稿,翻了几页,递给威里斯。
“读一下这一段。”
威里斯接过手稿。纸页发黄,字跡潦草,是古瓦雷利亚语的。他扫了一眼,开始读。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读对了。读完,他把手稿递迴去。
维林没有接。他看著威里斯,沉默了几秒钟。
“你確实会。鲁温教得不错。”
威里斯没说话。
维林把手稿放回书架,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瓦雷利亚钢的记录,学城確实有。但不是谁都能看。你需要通过几项考试——古瓦雷利亚语、冶金基础、炼金术基础。通过了,才能进档案室。”
“好。”
“你不问问考什么?”
“问了也要考。不如直接考。”
维林嘴角动了一下。“你住在哪?”
“刚到旧镇。还没找地方。”
维林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学城有给学徒住的房间。东翼,二楼,靠窗那间。一个月一枚银幣,从你的钱里扣。明天上午,考试。別迟到。”
威里斯接过钥匙。“谢学士。”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维林喊住了他。
“你那木匣里装的什么?”
“刀。”
“什么刀?”
威里斯想了想。“自己打的。”
维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威里斯推门出去了。
东翼二楼靠窗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著学城的內院,能看到参天塔的塔顶。威里斯把木匣放在桌上,解开绳子,打开盖子。刀静静地躺在里面,亮银色的刀身在烛光里泛著寒光。
他把刀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盖上盖子,钉好。
他躺到床上。木板吱呀了一声,比临冬城那张硬。他盯著天花板,听外面海鸥的叫声。旧镇比临冬城暖和多了,窗户开著,风吹进来,带著海水的咸味。
他想家了。不是想临冬城,是想那个地方。小石屋,壁炉,老奶妈,密肯,琼恩,罗柏。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四年。才刚过了一个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考试。
第二天上午,威里斯准时到了维林的书房。
维林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摆著三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题目。
“先考古瓦雷利亚语。把这几段翻译成通用语。”
威里斯坐下来,拿起羽毛笔。他写得很慢——不是不会,是怕写太快让维林觉得奇怪。但他还是写完了。维林看了看他的答案,没说话,放在一边。
“冶金基础。钢的含碳量是多少?怎么区分高碳钢和低碳钢?淬火介质对钢的硬度有什么影响?”
威里斯一个一个地答。他把从鲁温那里学来的、从密肯那里看来的、从自己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东西,儘量说得像个学生,不显得太专业。维林听著,偶尔问一句,威里斯答了。维林没再问。
“炼金术基础。铜和锡的比例不同,青铜的性能有什么变化?”
威里斯答了。他把鲁温笔记里学到的內容复述了一遍,不多不少。
维林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威里斯。
“你通过了两门。古瓦雷利亚语和冶金基础。炼金术勉强及格。”
威里斯没说话。
“档案室里的记录,你可以看。但不能带出来,不能抄写,不能损坏。每天只能看两个时辰,下午。上午你还是得学其他东西——算术、天文、草药,学城的学徒都要学。”
“好。”
维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著一行字。“这是你的许可。拿著这个去档案室,看门的会让你进去。”
威里斯接过羊皮纸,折好放进內袋。
“还有,”维林说,“你那个刀,別带到档案室去。”
“不会的。”
威里斯转身走了。
下午,威里斯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门是铁的,又厚又重。看门的是一个老学士,鬍子白了,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看人的时候像在瞪你。威里斯把许可递给他,老学士看了看,把门打开了。
“两个时辰。”老学士说,“超了就锁门。”
威里斯走进去。档案室不大,四面墙都是铁架子,架子上摆著手稿和书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淡淡的墨水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光线昏暗。
他走到架子前,开始找。
瓦雷利亚钢的记录不多,只有几本手稿和一本厚书。他先翻开那本厚书——书皮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字。第一页写著“瓦雷利亚钢锻造技艺”,下面有一行小字:“根据学城歷代学士的研究整理,部分內容为推测,仅供参考。”
他翻下去。书里记录了瓦雷利亚钢的化学组成——铁、碳,还有一种未知的金属元素,代號“x”。书里说,这种元素来自瓦雷利亚的龙石矿,是瓦雷利亚钢硬度和韧性的关键。但学城没有这种矿石,所以无法復现。
他翻到后面,看到了一张图。图上是瓦雷利亚钢的微观结构——层状,一层一层,比他用摺叠锻打法打出来的细密得多。图下面写著:“疑似藉助龙焰与血魔法,使不同金属在极高温下融为一体,非普通锻打可达。”
威里斯把图看了好几遍,记在心里。他合上书,又翻了翻其他手稿。手稿里有一些实验记录——学城的学士们尝试用各种方法復现瓦雷利亚钢,都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归纳起来有两种:温度不够,材料不全。
他看了看墙上的计时沙漏,沙子快流完了。他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出档案室。
老学士看了他一眼。“明天再来。”
威里斯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样过著。上午上课,下午看书,晚上整理笔记。
算术课在学城东翼的一间大教室里。上课的是一个年轻学士,戴著厚厚的眼镜,说话很快。他在黑板上写满公式,转身解释,然后让大家做题。威里斯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学徒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歪著头看黑板。他做算术很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前世学过。二元一次方程、几何证明、比例计算——这些他在初中的时候就学过了。现在只是换个语言重新学一遍。
做完题,他把石板放在桌角,等著下课。旁边的学徒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答案,又看了看自己的,皱了皱眉,改了。威里斯没说话。
下课后,那个学徒追上来。“你是新来的?”
“嗯。”
“你以前学过算术?”
威里斯想了想。“学过一点。”
“在哪学的?”
“北境。”
那个学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天文课在参天塔的底层。导师是一个乾瘦的老学士,说话有气无力,指著星图讲星座的位置和季节的变化。威里斯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记下来了。草药课在学城的花园里,导师带著他们认识各种草药,讲它们的功效和毒性。威里斯把学到的知识和鲁温教的对比,发现学城的更细,但有些地方反而不如鲁温的实用。
炼金术课在实验室里。导师是一个禿顶的中年人,叫贝勒,脾气不好,说话冲。他带著学徒们配试剂、加热、蒸馏,但从不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威里斯在实验室里烧火,拉风箱,看炉温。贝勒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会烧火”,威里斯没说话。
威里斯渐渐发现,学城教的东西,到某个程度就停了。冶金课不讲瓦雷利亚钢,草药课不讲外科手术,天文课不讲星象预言,炼金课不讲野火的精確配方。每一门课都有一个天花板,到了就收,绝不多教。
他问过贝勒。
“你想学什么?”贝勒正在配一种蓝色溶液,头都没抬。
“野火的配方。”
贝勒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你从哪听说的?”
“路上。一个商人说君临的炼金术士公会会做野火。”
“那是公会的事,不是学城的事。”贝勒把溶液倒进烧瓶里,盖上塞子。“野火是武器,学城不教武器製造。你打铁的事,我不管。但在实验室里,你只管烧火,別问配方。”
威里斯没再问。但他知道,不是学城不会,是不教。
有一天,威里斯在档案室翻到一本旧手稿。手稿的作者是一个几百年前的学士,叫埃德温。埃德温在序言里写道:
“学城从不传播知识,只传播『被允许的知识』。真正的知识——能改变世界的那种——被锁在地下室的铁箱里,或者被烧掉了。因为那些知识一旦流出,学士就不再是唯一的光。”
威里斯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把书放回架子上。
他想起自己在临冬城的铁匠铺里,一个人打铁,一个人琢磨,没人教他,没人告诉他“这个不能做”。他把两块不同含碳量的钢坯叠在一起,烧红,锻打,再叠,再打。打出来的剑身上有纹路,比普通钢剑硬,比普通钢剑韧。他以为这是正常的——学东西,琢磨,做出来,就这么简单。
现在他知道,这不正常。不是他的做法不正常,是这个世界不正常。知识被锁著,被藏著,被烧掉。普通人没资格学,也没机会学。他能学到,是因为他穿越前就有知识储备,穿越后又有机会接触到鲁温和密肯。换了另一个铁匠学徒,一辈子都別想学会摺叠锻打。
他不敢说自己在临冬城做的事。不是怕被罚,是怕麻烦。学城的学士们如果知道他掌握了摺叠锻打,並且已经教给了北境的铁匠,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拉拢他,让他闭嘴;要么排斥他,说他是个威胁。无论哪一种,都会影响他看瓦雷利亚钢的记录。他来学城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吵架。
所以他保持沉默。上课的时候,他故意把冶金知识说得和书上一样,不多不少。贝勒问他“你以前打过铁吗”,他说“打过”,贝勒问“用什么方法”,他说“普通锻打”。贝勒没再问。
但威里斯知道,学城迟早会知道。密肯打的剑已经卖到了白港、君临、旧镇。那些剑上的纹路,一看就不是普通锻打。学城的商人们会买,学士们会看到,会研究,会派人去查。到时候,他的麻烦就来了。
他不打算跑。跑也没用。他只是在心里算著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先把瓦雷利亚钢的记录读完,把有用的知识装进脑子,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有一天,威里斯在学城的院子里遇到了一个老头。
老头穿著破旧的灰色袍子,头髮乱糟糟的,手里拿著一根拐杖。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眯著眼睛晒太阳。威里斯路过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了。
“大个子。”
威里斯停下来,看著他。
“你是新来的学徒?”
“是。”
“哪个导师的?”
“维林学士。”
老头哼了一声。“维林那老东西,还活著呢?”
威里斯没说话。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多大?”
“十五。”
“十五岁长这么高?你吃什么长大的?”
威里斯想了想。“肉。”
老头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倒是老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埃德温吗?”
威里斯愣了一下。“那个几百年前的学士?”
“你读过他的东西?”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档案室读过。他写学城只传播『被允许的知识』。”
老头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动了一下。“埃德温那老东西,写了那么多,学城一本都没留。你看到的那本,是从地下室翻出来的漏网之鱼。维林要是知道你看过,非把你赶出去不可。”
威里斯没说话。
老头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知识就是权力。学城要的是权力,不是知识。埃德温几百年前就看透了,维林到现在还不承认。”
他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那把刀,別给任何人看。尤其是维林。”
威里斯站在原地,看著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墙角。他不知道老头是谁,但他知道,老头说的和埃德温写的一样。几百年前就有人看透了,几百年后还是没变。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翻出自己在临冬城写的那本笔记。笔记里记录了摺叠锻打的详细步骤、淬火的温度控制、回火的时间。他翻了几页,又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想起密肯说的那句话:“你那一成,攒了不少了。”
想起奈德说的那句话:“你倒是想得远。”
想起老奶妈说的那句话:“你跟你曾曾祖父一个样。”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远。他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要做。该学的就要学。该教的就要教。至於学城同不同意,那是他们的事。他不在乎。
窗外的参天塔还在烧著,橘红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他盯著那团光,想著今天遇到的那个老头。老头说“別给任何人看”。他早就知道。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这把刀不能让学城的人看到。不是怕被没收,是怕被研究。学城的学士们看到那把刀,会看出摺叠锻打的痕跡,会猜出他的方法,会追查来源。到时候,密肯的生意、奈德的守卫装备、北境的武器优势,全都会暴露。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纹还是那几道,他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