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位晚上想吃什么?”
林峻海笑著拿起了笔。
领头男子摸了摸下巴,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中午没吃上的,晚上都来一遍?”
“行啊”另一个男子立刻接话:“来都来了,总不能亏了肚子。”
唯一的女子没说话,只是笑著点头。
林峻海心里有了数,这几个人是真不差钱的主儿。
中午那一顿四个菜加酒,花了四块多,搁普通游客身上得掂量掂量,他们眼都没眨一下。
“那我给几位报报”林峻海说:“鮁鱼现在正是最肥的时候,穀雨前后的鮁鱼,本地人叫『开春第一鲜』。黑头鱼咱也有,个头不小,清燉出来汤白肉嫩。山蘑菇燉鸡是大菜,整只小公鸡,配上秋天晾的山蘑菇,够三位吃个肚圆。”
“听著就不错”领头男子来了兴致:“这几个都要?”
“看您几位胃口”林峻海没急著接话:“鮁鱼和黑头鱼都是整条做,鸡也是整只。三个大菜,再加上凉菜和主食,如果三位还喝酒的话,可能吃不了那么多。”
“那你说怎么安排?”
林峻海想了想:“要不这样,鮁鱼和黑头鱼您选一个,配上鸡,再来两个凉菜,主食看情况,酒多来点,反正晚上回去歇著,不怕多喝。”
“行,听你的”领头男子爽快道:“鮁鱼和鸡都要,黑头鱼留著下次来再尝,凉菜你给推荐推荐。”
“八带拌大葱中午尝过了,晚上换个口味,蠣虾白灼,鲜甜,再配个拌龙鬚菜,清爽解腻,要是想吃点有嚼头的,拳头菜炒肉也不错。”
“那就白灼蠣虾、拌龙鬚菜”领头男子拍板:“酒多来点,中午没喝够,你们那个散啤,来个八斤吧,难得出来放鬆一回。”
林峻海心里算了一下:鮁鱼两块,鸡三块,蠣虾一块五,龙鬚菜六毛,八斤散啤两块八,加上中午已经收的预付款,晚上这顿得收九块九。
“几位住的地方找好了?”
林峻海一边记一边隨口问道。
“找好了”女子接过话:“沙子口那个供销社招待所,三人间,一晚上六块钱,条件还行,就是床硬了点。”
对方有一个女生,要了一个三人间虽然不太合適,但关係不到位,林峻海也没有具体问。
可能没有办法,才选择一个三人间吧。
林峻海点点头,供销社招待所他知道,沙子口镇上唯一的正经住宿地方,平房,白墙,铁管床,被褥带著肥皂味儿。
条件说不上好,但乾净,这个年代出门在外,能有个地方躺下就不错了。
“从这儿走过去得二十分钟”林峻海说:“晚上吃完天黑了,路不好走,要不我让我爸骑自行车送送你们?”
“不用不用”领头男子摆手:“我们来的时候就踩过点了,路熟,再说了,吃完饭正好消消食。”
林峻海没再坚持,他在心里把菜单又过了一遍:鮁鱼要红烧,鸡要慢燉,蠣虾白灼,龙鬚菜凉拌。鮁鱼和鸡都得提前准备,鸡得杀,鮁鱼得去码头挑。
“几位晚上几点过来?下山得有个准点,我好提前做著。”
领头男子看了看手腕上的上海表:“现在两点多,我们上去转两三个小时,五点来钟下来,正好。”
“行,那我先把帐算一下。”
林峻海把记好的菜单递过去:“鮁鱼两块,鸡三块,蠣虾一块五,龙鬚菜六毛,散啤八斤两块八,总共九块九。中午那顿四个菜加酒,四块一,两顿一共十四,上午您给了两块预付款,再补十二。”
上午的时候,林峻海收了三人两块钱的午餐的预付款。
领头男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一张五块,递过来:“给十五。”
林峻海接过钱,从兜里翻出三张一块的,递迴去。
领头男子接过钱,从中抽出一张,又递了回来:“这一块算是小费,我听说西方那边有这规矩,吃完饭给跑堂的留点零钱,咱也赶个时髦。”
林峻海愣了一下,这年头,主动给小费的真不多见,一块钱也不算少了。
他接过钱,笑著说:“那谢谢您了,明早早饭我给您几位炒俩热菜,鸡蛋炒个菜,再下碗面,吃饱了再走。”
“成!”
领头男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先去嶗山转转,五点回来吃好的。”
三人出了门,林峻海送到院门口。
四月的阳光正好,槐花在头顶晃悠悠地开著,远处流清湾的海面泛著白光。
三人沿著村路往嶗山方向走,走出去几十米,领头男子忽然回头喊了一句:“小老板,鮁鱼挑大个的!”
“放心吧您嘞!”
林峻海也喊回去。
等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村口,林峻海才转身回屋。
林母已经从后厨出来了,正收拾桌上的碗筷,林父蹲在院子里抽菸,暖瓶搁在脚边。
“晚上那桌定下来了?”林母问。
“定了”林峻海把菜单念了一遍:“鮁鱼、鸡、蠣虾、龙鬚菜,八斤散啤。”
林母手里的碗差点没拿稳:“八斤?三个人?”
“人家找到住的地方了,不急著走,”林峻海笑了笑,“妈,鸡得提前杀,我去码头挑鮁鱼和蠣虾。”
“我去吧”林父在院子里接了话:“你守著家,把鸡收拾了,码头那边我熟。”
林峻海点点头。
他爸虽然话不多,但心里有数,知道什么时间去码头能等到好货。
林父把菸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推上那辆大金鹿自行车出了门。
林母在厨房里忙活,林峻海搬了把椅子坐在院里,盯著头顶的槐花发呆。
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的事,九十年代末,他也开过小饭馆,在市北区,巴掌大的门面,卖炒菜和散啤。
那时候年轻,觉得干什么都能成,结果赶上拆迁,赔了个底掉,后来就再没碰过餐饮。
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他选了嶗山脚下,选了墨石涧,选了最笨的法子,把菜做好,把人待好。
他想起刚才那三个人。
领头的那位,一看就是见过世面的,说话办事都利索。
另一个男子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上。
那个女子呢,从头到尾没点菜,但每道菜都吃得高兴。
他们喜欢这儿。
不是因为菜多好,刚开业的馆子,能好到哪儿去。
是因为他们在这儿坐著舒服,没人催,没人甩脸子,茶水是热的,碗筷是乾净的,老板是笑著的。
这些东西,国营饭店给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