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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仅头也不回地走了,就连一点相关的遗痕,都不愿留给他。这个念头在他心底割了一刀,那几乎麻木的伤口,竟然又清晰地疼了一次。
    他深深吸气,压住胸口攒动的苦楚,推门而入。
    窗户紧闭,事发时凌乱的窗边圆桌早已收拾过,药片被清理干净,桌椅也挪了个地方。
    满室大大小小的相框没有被带走,也没有收起来。那张飞车上拍的最美落日,依然悬挂在床头上方的墙面。这给庄青岩糟糕透顶的心情,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他一张张仔细端详那些照片,不时拿起相框,拇指隔着玻璃摩挲相片上的细节,仿佛要靠汲取那些愉悦时光的余韵,才能稍微抵挡冬天的严寒。
    很快,他在床头柜上发现了桑予诺临走前摘下的蓝钻戒指,就安静地躺在那张“两手同握的石榴汁杯”相框前。
    哪怕单独一枚折半估价,也有两千多万美金,但桑予诺还是选择还给他。
    除了离婚协议上财产分割一栏,白纸黑字写的“八亿美金”,以及之前他以家用、赠与的名义往对方离岸账户里陆续转入的一亿三千零二十万人民币,桑予诺没有带走其他任何一点不属于自己的财物。
    就连他在米兰特意为“妻子”挑选的古董珠宝,也没有带走,连盒子都没拆,全部原样塞在旅行袋里,搁在床上。
    ——赔偿是赔偿,礼物是礼物;钱是钱,感情是感情。泾渭分明,也就意味着不想再有任何藕断丝连的可能。
    庄青岩单手捂住潮热的眼眶,用尽全力深呼吸,才将那股难以抑制的湿意咽回心底。
    然后他拿起那枚被遗弃的戒指,套进自己左手的无名指——假装那是对方的手指——但戒圈太小,最后只能戴在尾指上。
    他摊开双手,看着这对从此人海永隔的婚戒,咽回去的眼泪突然反冲上来。跌坐在两人共同躺过的床沿,他俯下身,手肘抵着膝盖,用手掌紧紧捂住脸,失声痛哭。
    fons站在门边,不忍心再看下去,悄然带上主卧的门,转身离开。
    管家叶尔肯离职了,庄青岩没心思管,家里一时没了统筹的人。fons只好交代许凌光赶紧再找一个,新来的总归没那么顺手,也只能先凑合着用。
    但这些都不是关键。关键是cyan自己,他不能一味靠高强度工作来迫使自己无暇伤心,更不能长时间浸泡在失去的痛苦里,这对他本就不健康的神经,会造成实质性的损伤。
    所以医生总说,神经与精神“分科不分家”。cyan的“冲动控制障碍”根源在于神经,但良好的情绪和心态会辅助药物安抚它,而负面的精神状态则使它雪上加霜。
    得尽快让cyan从低落中走出来,哪怕只是转移一些注意力,也比这样沉沦好得多。
    按理说,走出一段恋情的最好方法是开启另一段新恋情,但这在cyan身上不可能奏效,连提的必要都没有。而他本身就在吃抑制冲动的药,一切酗酒、赌博之类成瘾性的东西都不能沾,也就没得纸醉金迷。
    能相对健康地刺激多巴胺分泌,让人产生欢欣感的,除了性,也就只有极限运动了。
    ——健康,只是不那么安全。但可以通过事前准备的措施来保障。
    fons权衡利弊,翻看手机地图,查找苏木尔周边的合适项目。
    不久后,他找到了——琴布拉克雪山,离市中心才一个小时车程,不仅拥有世界级滑雪道,还是个冰川攀岩的天然宝地。晨曦与夕照将山巅的积雪晕染成香槟粉色,哪怕旅客什么也不做,这幅绮景也值得坐望欣赏。
    雪道相对固定,滑几次熟悉了,就有点索然无味。而冰川攀岩不同,未知的路径,千变万化的冰况,对cyan而言挑战更大,也更合他胃口。
    他决定等几天,网购的攀冰设备一到,就对cyan发出这个邀约。对方如果拒绝,他就说自己想去,需要专业人士陪同,但不想找教练,因为……上次玩潜水时,黑心教练带他快速下潜,导致他耳压失衡而剧痛,他对商业教练有心理阴影。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
    果不其然,三天后,cyan答应了,把项目建设暂时交给分部团队和两位助理,让自己离开办公楼,在强迫式的繁忙中获得一丝喘息。
    攀冰服、头盔、带冰爪的全卡高山靴。安全带、技术镐、冰锥、快挂、主锁与扁带。装备都是顶级货,剩下的安全保障,就交给技术、经验和运气,以及山下随时能呼叫到的后援了。
    琴布拉克雪山。
    fons选择的这条攀冰路线,按北美wi标准属于六级难度,几近垂直的陡峭冰壁,看得他自己都头皮发麻。但对庄青岩“换条容易点的”提议,他明确地拒绝了——难度没上到六、七级,对cyan而言不够劲儿,也就起不到刺激激素、调节情绪的效果。
    冰瀑巍然壮观,在阳光照射下,从不同角度折射出极光紫、银蓝、冻绿、莹白……诸多瑰丽色泽冻结在冰晶之中,仿佛流动的玻璃,或凝固的海浪,令人如坠幻境。
    尽管有过经验,fons攀到高处,依然有些紧张与头晕。反观庄青岩,技巧高超,爆发力与耐力兼备,全程游刃有余,时不时还会回头帮他一把,嘴边终于泛出一丝纯粹的、欣快的笑意。
    然而,之所以称为“极限”运动,就在于它与生俱来的不确定性。
    登顶前的最后几米,fons右手技术镐敲入一处看似坚实的冰面,冰层内部发出细微的“咔嚓”碎裂声。他心下一惊,本能地想将拔镐换位,但动作稍显仓促,左手镐尖未能完全咬牢冰壁,身体重心骤失,右脚冰爪在冰面上猛地打滑。
    “cyan——”fons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人已失控后仰,安全带猛地勒紧腰腹,却阻不住下坠之势。左手冰镐脱手飞出,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叮叮当当地撞在冰壁,向下坠去。
    “抓紧!”厉喝与惊呼几乎同时响起。庄青岩位于斜上方约两米处,反应快得惊人,在fons失手的刹那,他松开一手冰镐,身体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右腿猛蹬冰面借力,整个人如同猎豹般朝斜下方的fons扑去!
    这不是教程里的任何标准救援,这是本能,是电光火石间以肉身完成的、不计代价的拦截。
    庄青岩左手险险地抓住fons安全带后侧的挂环,巨大坠力瞬间将他拖拽而下。右手镐尖也随之在冰层间划开深直的裂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溅起一蓬细碎的冰晶。身体被这股力量掼向冰壁,头盔侧面重重撞上了坚硬的冰面。
    “砰!”
    闷响透盔而入,震得他耳内嗡鸣,视野霎时被黑白噪点覆盖。紧随而至的,是颅脑深处传来的刺痛,仿佛有根烧红的钢针刺入太阳穴,又迅速搅动了一下。
    “呃……”庄青岩闷哼一声,紧扣挂环的手指因冲击力而痉挛,但他没有松手。他咬紧牙关,凭借着强悍的核心力量和剩下的右手、双脚在冰壁上的支点,死死稳住了两人下坠的势头。
    下方的fons惊魂未定,在庄青岩协助下,终于重新在冰壁上找到一个勉强能借力的落脚点,稳住身形。他脸色煞白,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向上方:“cyan!你怎么样?撞到头了?!”
    “没事。”庄青岩的声音有些发紧,“先上去。慢点,我托着你。”
    捱到崖顶相对平缓的冰原,两人几乎同时脱力,瘫倒在雪地,胸膛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cyan,你的头……”fons坐起身,伸手想帮忙摘下头盔。
    庄青岩却挡开了他的手,自己摘下了头盔。撞击处已经迅速肿起了一个明显的包块。
    “必须立刻下去检查,可能有脑震荡。”fons的脸色更难看了,满是后怕和自责。
    “嗯。”庄青岩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反驳。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一阵强烈的天旋地转猛地袭来,眼前发黑,身体晃了晃,险些再次栽倒。fons连忙扶住他。
    “缓一缓,别急。”fons扶着他慢慢坐下,拿出通讯设备呼叫山下支援。
    坐在雪地上,寒风掠过汗湿的脊背,带来刺骨凉意。庄青岩闭着眼,努力对抗着汹涌的眩晕和头痛。渐渐地,许多光怪陆离的破碎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在黑暗视野中闪烁——
    病床上模糊的身影,手臂连接着多根血红色的粗长管路。
    白西装上披散的黑发。一只无力垂下的、白到近乎透明的手。滚落一地的药片。
    冲破悬崖护栏的瞬间失重感。油罐货车刺目的灯光。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倦冷而俊秀的脸上,那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触动,回复退订信息。
    每夜的相拥入眠,怀中驯服的身体、温热的气息,轻而清冷的一声声“老公”。
    拦腰环抱的飞车同乘,镜头中的高空落日。
    密码锁轻响,箱盖弹开,露出飞控芯片……与内衬下方的一张结婚证书?
    刺眼的无影灯,消毒水的气味,有人在他耳边用陌生的语言急促地说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