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堇没有说话,只有周边枯萎的花朵体现出他的心情。
明明是她第一次这么郑重的给他准备饭菜,没想到只落得个这样的结果。
桌面还保持着庄时雨离开时的模样,三堇若有所觉地抬起手放在胸口,感受着从那里缓缓蔓延出来的一阵阵疼痛,就像被钉子钉破的碗,盛满了他的一厢情愿。
过了一会儿,他平静开口:“不必了,总归是有这么一日,之前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得如何?”
“都已经按照大人的吩咐准备好了。”下属连忙埋首回答。
三堇点头,淡道:“退下吧。”
月光一如既往的清冷,三堇来到南城之后,很少能看见如此清晰的月亮。
硕大的玉盘孤零零地挂在半空,突兀得仿佛画上去一般。
黑气于无声处出现,一开口便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风凉话:“看吧,你心心念念的人只会背叛你,只有我才是真的对你好。要我说,你就该一直把她关着,左不过也只是让她恨你,总比失去要好一些。”
三堇冷冷地瞥了黑气一眼,没有言语。
黑气又道:“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她和妖族那个小子还没汇合,只要你发话,我立刻去把她抓回来。”
三堇终于有了反应:“你现在很闲?”
黑气嘿嘿一笑:“那倒也没有,只不过不想看你再这么消沉下去,影响我的大事。”
三堇知道黑气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坏他的事。
自从遇见庄时雨后,身体的控制权便由黑气转移到他手上,一个不听话的容器不要也罢,所以黑气才这么好心地答应和他分开。
可惜分开哪有说起来的那么容易,九十九名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的室女的鲜血,再加上玄阳之体。
饶是不是他亲自动手,也难免会觉得残忍。
仿佛知道三堇在想什么,出发之前黑气意有所指地提醒:“开弓没有回头箭,可不要做让你我都后悔的事情。这次哪怕是他们两个,也不会是我的对手。”
庄时雨还不知道自己和边关月的踪迹被黑气尽数掌握,夜色深沉,少女在黑夜中疾行,连绵的群山只是她的陪衬。
从确定地点到赶到后山,庄时雨只用了一刻钟不到,几乎是世间元婴修士能达到的极限。
可是即使速度达到了,她还是被那魔人模糊的记忆弄得焦头烂额。
同样的山头,同样的岔路口,甚至同样的树木,她明明是完全按照那人的记忆行走,到达的地方却是什么也没有。
庄时雨怀疑这里面有阵法,只是她单薄的阵法知识还不足以支撑她找到阵眼。
荒僻的后山隐有狼啸,只有明月伴她前行。
庄时雨又在山林间绕了快半个时辰,黑夜无端让人的五感变得格外灵敏,连杂草擦过手背都仿佛带着一丝刺痛和粘腻感。
有窸窸窣窣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庄时雨猛地转身,戒备地看向后方。
“谁?”
她的神经高高崩起,浑身的鸡皮疙瘩全数立了起来。
夜风轻拂,摇晃的枝叶如厉鬼般恐怖,凭空给周边环境增添了几分阴森与诡谲。
庄时雨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声音出现的方向。
在她的注视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清隽的眉,点漆似的眼,一切都是她熟悉的模样。
月光倾洒,给他的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光辉,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仿佛穿越漫漫时光,唇角仍然保持着那抹温柔熟悉的弧度。
“好久不见,阿雨。”
第144章
夜色寂寥,万籁俱寂。
庄时雨不知道边关月为何忽然换了喊她的称呼。
她怔怔地看着她,一如上一次重逢。
边关月哑然失笑:“干什么又这样看着我?”
庄时雨眼眶蓦地泛起涩意,就像被弄丢的小孩,终于找到自己的归港。
该怎么跟他描述她的害怕与欢喜吗?
明明当时还和他并肩战斗,转眼间却只剩她一人。
明明已经做好了独自战斗的准备,他却又突然出现在眼前。
鼻腔不争气地涌起涩意,庄时雨任由自己半蹲在地上捂住眼睛,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我给你的传音符你都没有回……”
耳边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庄时雨能感受到对方缓缓走到她身边同样半蹲下来的动静,他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最后轻轻落到她的背上。
“别怕,这不是来了吗,我怎么会舍得丢下你?”
庄时雨的心颤了颤,如果可以,她多么希望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
可惜一切只是徒然,月光下,边关月动作轻柔地将她的脸颊扶正,冰凉手指擦过眼角,一点一点地帮她拭去泪痕。
“阿雨,以后你害怕的时候,可以随时叫我。”
庄时雨还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她红着眼睛看着边关月,就像一只楚楚可怜的兔子。
边关月的眼底没忍住浮出笑意,他把木哨塞到庄时雨的掌心,然后轻哄着将庄时雨扶起。
“好啦,时辰快到了,你这里有那批室女的线索吗?”
庄时雨将自己的猜测说给边关月听,边关月听完后沉吟:“依你所言,那批室女确实在此处不假,眼下时辰已到,我们一起找找阵眼吧。”
这话说完,边关月衣袖一挥,庄时雨看见了自己此生最为梦幻的场景。
如水月光下,细细密密的金光浮在半空中,凝结成线,彼此错综,绘制出一幅复杂神秘的画卷。
时间在这一刻凝固,庄时雨眼前的世界被彻底改变,她仿佛踏入一个光怪陆离、梦幻至极的梦境。
点点金光萦绕在她的身边,原本虚无缥缈的阵法被金线一点一点地绘制出痕迹。
庄时雨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就像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就是那个阵法吗?”
在她的注视下,每一条金线都在缓缓颤动,明明看起来如此混乱,却好像又遵循着某种规律。
边关月抬手轻轻在空中拨动几下,那些金线立刻按照他的想法自发调整位置,玄奥的图案在他手下慢慢铺开,就像一张古老的羊皮卷,所有奥秘皆可从中寻找。
庄时雨不得不承认她和边关月的差距。
哪怕进行了如此巨大而精细的灵力操作,他的表情依然十分淡定,淡定得仿佛只是在下一盘普通的棋,一切看起来都如此轻松随意。
“你这样看着我,倒让我有一种错觉,今天倘若解不开这个阵法,我就没有脸面再跟你说话。”
边关月转过头来看向庄时雨,突然开口,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促狭。
庄时雨登时匆匆回过头,小声地嘟囔反驳:“哪有。”
只有绯红的耳尖泄露了她的真实想法,边关月没有追根问底,他指着刚刚梳理好的阵法图上的几点亮光,问庄时雨:
“能看见那几个亮点吗?它们就是这个阵法的阵眼,把它们摧毁了,这个阵法就自然而然破解了。”
庄时雨顺着边关月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几个格外亮的节点。
“我们一起吗?”庄时雨跃跃欲试地问。
她终于有了可以大展身手的机会,摩拳擦掌的模样让边关月忍俊不禁。
他莞尔:“自然。”
两人同时往亮点处释放灵力,澎湃的灵力瞬间激得阵眼发抖,细密的金线波动的幅度越来越大,就像刚刚绷起的橡皮筋被突然释放。
终于,随着庄时雨和边关月不断注入灵力,这些金线再也承受不住,最终化成无数光点消散在空中。
“成功了。”庄时雨神色激动地望向边关月,眼中满是欣喜。
边关月轻轻帮庄时雨理顺被风拂乱的头发,轻声附和道:“嗯。”
随着阵法的消散,庄时雨也终于得以看清山谷下的景象。
辽阔无垠的山谷中,祭祀广场蔚为宽广,赫然耸立。广场的四角由四根巨大的立柱支撑,每一根立柱皆由上好的汉白玉石雕琢而成,即使隔得如此之远,也能感受到它发出的幽幽冷光。
四周的山峦如同沉默的巨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古老神秘的祭祀仪式正在举行。
少女们表情木然地将匕首插入自己的心口处然后拔出,鲜艳的血液瞬间如同河流般喷涌。
寂静流淌的血液仿佛连同地狱的冥河,一端连接着他们的生机,另一端连接着邪恶的容器。
庄时雨只觉得一股寒气爬上她的身体。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高台之上那道熟悉的身影,就像要把他盯出一个窟窿。
怎么会?他不是被她迷晕正在庭院里休息吗?
像是为了证明她的猜想,少年抬起头挑衅似的回望向她,那张熟悉的脸庞上一览无余地闯入她的视野,脸上再无过去的温柔与眷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