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两纹银当真不少,纹银不是私铸的银块,那可是要打烙印官签的。
相较於散碎银两,纹银兑换铜子还要上浮约莫一成半。
身为胥吏,陈怀安哪能不懂市价?
六合城外的上等水田一亩约莫十五两碎银,旱地一亩八两,
这还是丰年的价格,若是灾年还要减半,
可以说这陈典吏一出手,几乎比一个农户一辈子的积蓄还多。
陈怀安此刻却是再次怔了一怔,不是因为別的,而是因为他嗅到了其中的危机。
前世今生的庶务经歷让他清楚地明白一件事情,
在基层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
陈典吏虽是自家叔父,並且器重自己,可远不至於白送这么多纹银。
停顿好一会,陈怀安不再遮掩,索性开门见山:
“叔父可要我做什么事情,哪用得著这么多银两?”
陈典吏轻轻嗯了一声,和盘托出了自家对付青囊门的方案。
方案很简单,依旧是威逼利诱一套。
陈典吏先行上门交涉,若是青囊门愿意服软那再好不过,双方討价还价共同分润红白契的利润。
如果青囊门冥顽不化,那就由陈典吏签发文书,派陈怀安领著快班人马逮捕几个在六合城经营產业的青囊门弟子,最后进行审讯,来换得青囊门让步。
整个计划简单朴素而又高效,简直就是胥吏行事的经典模板。
可陈怀安哪里不明白这中间的隱患,只在六合城这几年,上上下下的脉络他都摸得清楚。
这种威逼利诱的手段,对於平头百姓那是大大的有用,
但是对於青囊门这种地方豪强来说,当真做不得数。
虽说平王府也不过是一个郡王府,而青囊门在江湖中更只是三流的门派,平日里就是漕帮的下属做些药草生意,偶尔兼职一下平王府的爪牙走狗,算不上什么厉害的角色。
可若是与六合陈氏相比,那也是了不得的势力了。
不说別的,单论武力,那青囊门中就有三位后天圆满高手。
兔子急了都会咬人,更何况是人。
见到事情有些棘手,陈怀安隱约起了退缩的念头。
重生在这大乾朝,自己有功德金莲在身,应当以稳为主。
心中是这么想的,可面上陈怀安却是稍稍点了点头,使了一招以进为退。
“叔父,抓那青囊门的几个弟子倒不是什么事,我只担心青囊门背后的平王府。”
话说到这里,陈怀安微微靠近,稍稍压低了声音:
“我听人说,前些年青囊门送了一批貌美的女弟子到平王府中侍奉女眷、充当內侍和护卫,谁曾想到有一位唤作燕纱的女弟子入了平王世子的眼,眼下已经成了王府中当红的人物。”
“侄儿只怕屈打成招会弄巧成拙,到时候青囊门捅到王府那边拿此事作怪。”
“到底是枕头风,要是真闹大了通了天,唯恐叔父您......”
陈典吏似乎早就猜到了陈怀安的说辞,他轻轻挑了挑眉毛,微微摇头。
“无妨,我自是知道这种事会引来记恨。但这种事情我既然唤你来,怎么会使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我自是有凭有据的缉凶。”
正说著话,陈典吏微微起身打开桌案抽屉,
一边翻找一封公文,一边自顾自地介绍背景。
“青囊门是外来的帮派,兴起不过二十余年,前身是北边翠微山里的药农,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漕帮才有今天的规模。”
“若只是这般也就罢了,草莽人士无非做些半路劫道的无本买卖,放在檯面上也算不得什么,他们真正落到我手中的把柄是这件事。”
却见一纸公文被径直递了过来,乃是今夏六月份,江南北道靖安台发的公函。
陈怀安轻轻接过,扫视过后,很快就找到了其中的关键。
......著江南北道各州各县配合靖安台搜寻地方,追缴失踪贡物.........
陈怀安有阅读公文的习惯,这件事他很有印象。
今夏六月地方往京中进贡物件,却因为江南大旱,岭南道的上贡輜车队列被江南流民所阻,好在最后靖安台的高手出面,才勉强护住周全。
未曾想到輜车抵达金陵城,清点贡物时却发现丟了一盒二十片翠羽,价值千金,此外还有好些贵重珠宝首饰。
这一下算是彻底捅破了天,岭南道有司为了免受责罚,先一步將此事捅到了中枢,
也因为这,靖安台的各路人马为了追討这批翠羽,差一点將江南北道的各州县翻了个底朝天,一直折腾到秋后宫中有了新的旨意方才停歇。
“叔父,这?!”
眼见陈怀安神色微变,陈典吏知道他的说辞基本上成了。
他轻轻点头,轻声言语:
“我在青囊帮里的线人与我有过这么一则消息,今年初秋,平王府王贵妃做寿,青囊门向平王府送了九片翠羽,还恰好都是宫里需要的制式,討的平王欢心,余下的几片也多有在金陵城中流出...”
只说了一半,陈典吏的话就停住了,他又叩了叩桌子,给出了个方略。
“如果我没猜错,青囊门中负责漕运事务的大总管徐通海徐掌柜,应该与此事有所关联,眼下他就在六合城中。”
“叔父要我做什么?”
“抓了徐通海,让他把这件事尽数交代清楚,其他的事情不用你做,我自己去恫嚇青囊门。”
听到自家叔父这般吩咐,陈怀安心中隱约有些发毛。
这事情太诡譎了,完全不符合大乾朝胥吏的做事风格。
大乾朝治下的胥吏要想行事得力,素来讲究一个豪绅的钱如数归还,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听陈典吏的言语,他眼下赫然是要去青囊门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难道青囊门和陈典吏有私仇?!
不应该啊,青囊门这些年的常例並没有短缺,也没听说六合陈氏与青囊门有什么仇怨。
只说完这些,陈典吏並无多的言语,他只眯著眼睛,稍稍打量陈怀安。
陈怀安沉默了许久,
毫无疑问,陈典吏这是有的放矢,只要行事得当,拿捏住要害,青囊门也动弹不得。
唯一的麻烦是,这件事情不能闹大,
有些事情不上檯面不值一提,闹大了就是真的要鱼死网破。
稍稍思量,陈怀安终於微微点了点头。
“叔父,你既然如此言语,小侄为你行事自是无妨。但我却是有一个疑惑,还请叔父为我解惑。”
“但说无妨。”
“我知道郝吏目行事周到,爱护同僚,上下索取也素来有度,乡里之间名声颇佳。”
“但郝吏目到底许诺了何物,让您先是为他遮护奔走,替他金蝉脱壳从秋赋上记的任务中摘了出来,又是自家主动挺身而出担当下这份职责?”
这次轮到陈典吏沉默,过了好长时间,他才轻轻摇头,却是苦笑了一声,答非所问。
“明年怀常就要秋试了,他若是去金陵城中了举人,我老陈家才算真正有了出息。”
陈怀常是陈怀逊的同胞兄弟,族中排行第十二,前些年刚刚中了秀才。
而六合城郝家更是金陵郝氏的分支,祖上乃是世代的官宦人家。
这一下瞬间给了陈怀安无限的联想。
沉默了好些许,陈怀安终於点头頷首。
他轻轻躬身,缓缓行礼:
“定当奉叔父之命行事,预祝十二弟鲤跃龙门,秋闈题名。”
陈运谦欣慰地笑了,却是忽的抬头看向了院外。
未过一会,屋外响起了十三弟的叩门声,茶水刚刚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