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8章 如之奈何
    邵师爷的话音才落,就有好些个胥吏上前劝解,
    然而也有不少人躲在一旁幸灾乐祸,徐班头就是其中之一。
    陈怀安没有让眾人难堪,他只四下环顾一圈,隨即便是平静行礼退了出去。
    然过不多时,待到船舱与会眾人散去,却听到邵师爷与郝吏目復又遣人来请陈怀安私下见面。
    “陈九郎,你往日素来沉稳,怎么今日如此轻佻?”
    就在先前的船舱之中,甫一见面,郝四爷开口便是责备。
    邵师爷却是堆著笑,连连摆著手中纸扇来打圆场:
    “不关怀安的事,老郝,是我一时太心急了。你知道的,官仓上计事关重大,我食君之禄,自然是要替沈县君分忧解难的。”
    陈怀安看得明白,两人这番客套,无外乎红脸白脸的官面把戏,
    归结到底其实只一个癥结——他们委实是寻不到出路了,哪怕陈怀安先前如此冒犯,眼下也是可以接受的。
    病急乱投医,概莫如是。
    不过陈怀安没端著架子,他径直踩著两人递来的台阶,开门见山就將昨日的见闻和盘托出。
    “邵先生,郝四爷,一时言语计较何足掛齿,委实是前路堪忧!”
    “两位想必已经得知了河南道民乱,流民衝击淮上道,受困於大江天险,转进江州,引得地方糜烂的消息。”
    “也是得知了江州衙门因为几位上官病倒,导致江州城內群龙无首,一时之间几近瘫痪的情报。”
    “然而诸位所不知道的是,昨日夜间我夜行百余里,暴死一坐骑,方才探得前路情报。”
    “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我等眼下就是买通了漕帮能够驱使縴夫拖曳漕船,也绝无分毫可能通过徐公渠。”
    “盖是因为徐公渠已经被河南道逃来的流寇接连设置了三道土坝,南北通航几乎断绝,而在周遭的官道上,贼人更是层层设卡,也是近乎隔绝了大队行动的可能。”
    “贼眾如此举动,只是因为他们缺乏粮食过冬,毫无疑问我等继续前行,只能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
    “更何况,天底下哪有这么凑巧的事情,接二连三的能让江州城的几位上官尽数病倒?依我之见,贼眾恐怕贪图的不只是我们,还有整座江州城!”
    “眼下局面已是危如累卵,郝四爷,邵先生,我之所言句句属实,我昨日夜间就在北边撞上了贼,接连杀了一二十人方才脱身,有馘(通“国”,耳朵的意思)为证!”
    陈怀安只將话语撂下,就从怀中取出包裹打开放在地上。
    当真是横七竖八的残破左耳,悉数拢在一团,上面的血污都还是新鲜的。
    见到这般血腥污秽,邵师爷面色当场嚇得雪白,两股战战,猛的跌坐在蒲团之上。
    郝吏目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轻蔑,隨即敛容上前,拾起一只残耳细看。
    过了许久,他终究是轻嘆一声。
    “怀安,辛苦你了,但是官仓上计不可违,饶是前路艰辛,我等也只能走到底。”
    陈怀安骤然一怔,
    这位郝吏目素来稳重仁厚,怎么今日如此轻贱人命?!
    然而还未等他辩驳,一旁的邵师爷竟抢先颤声道:
    “老郝,你真不要命了?既然前路真的被堵,那也是事出有因,返归六合城也是无奈之举,沈县君也最多不过一二责罚.......你,你莫要来做傻事!”
    郝吏目只是冷笑,他终是耐不住,厉声呵骂道:
    “就是因为沈县君还在六合城,我辈才要拼了命地將这秋后的税赋上计!”
    “彼辈贪婪,穷尽民脂民膏犹然不能满足尔等心腹之欲,今年若不能把沈县君送走升迁,我只怕明年六合城外就如这江州城一般了!”
    “歷代县君素来是將这六合城视为钱库,视作升迁的台阶,只管从中抽骨吸髓,哪管我辈乡邻死活?!”
    “邵师爷,你是秀才出身,也算是读书人,通晓仁义道德,只不过许久考不上举人,才到沈羡那帐下做个幕僚,和我们这些胥吏做些粗鄙勾当。”
    “你难道不知道国朝的税赋是怎么抽的吗?”
    “我且问你,六合城官面上十一万四千六百二十七亩,实际上有多少田亩来应这赋税?”
    “我告诉你,十之三四都无!”
    “今年实际徵收下来每亩要纳的粮有半石还多,今夏大旱,田亩减產,寻常百姓已经连赋税都纳不住。”
    “我劝沈羡那廝莫行逼迫,只从往来商税中抽调部分来做个拆解腾挪,这样子百姓还有活路。”
    “孰料那廝却是早將赋税视为囊中物,逼迫我行饮鴆止渴的伎俩。”
    “再这么折腾下去,我只怕六合城同那河南道一样!民乱一起,你邵师爷到时候说不得已经和沈县君拍拍屁股走人,我郝仁却是第一个死在六合城头上的!”
    郝吏目的声音愈发的悲愤,刺得邵师爷的麵皮一下雪白,一下通红,到最后只反覆喃喃念著: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竟倏然落下泪来。
    许是郝吏目也发觉自己失態了,他停了嘴,
    舱中一时寂然。
    陈怀安却於这寂静中百思迴转——
    他好像抓住了一个关键。
    船队是因为被流民所阻,而流民之所以不满是因为江州官府瘫痪缺乏賑济。
    也就是说救流民就是救漕船,救漕船就是救六合城!
    漕船上有粮约莫万石,
    往年上计的漕耗惯例通常在一成两分,也就是说郝吏目手中应可调配千余石粮食。
    只要他们有办法將这些粮食分发下去,辅以本地官府的安民告示,再行些“城门立木”取信於民的手段,
    不敢说彻底平息骚乱,至少能够暂时压制一段时间。
    彼时再借著势头去压本地漕帮,辅以银钱贿赂,就势通航,说不得........
    不过陈怀安也清楚,自己这终究只是纸上谈兵,实施起来必定困难重重,
    不说別的,这般分润漕耗,船上的胥吏们怕是第一个不肯,自家就要內訌起来。
    大家这般辛苦,连下元节都不过了,不就图这些钱粮吗?
    但这终究是一个方案,一个具有可行性的方案,而且说不定能救好些人,
    一念至此,陈怀安再不犹豫。
    “郝四爷,邵先生,我有一个不算计策的计策,诸位且听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