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安很快就见识到了什么是权力的小小任性。
才领命出了镇守府,消息就已经传遍了小半个江州城。
当天晚上,江州码头的堤岸灯火通明。
前来此处送礼的车队一直从船队这头排到码头外沿,堵得码头內外水泄不通。
那些中人说客冒著宵禁被杀头的风险赶到此处,
只是为了求见陈怀安这个临时賑灾都管一面。
原因无他,只因为在大乾朝,賑灾是一门確確实实的生意。
......
“陈大人,草民蔡墨,代表江州米行十三家同仁,我等愿奉上黄金二十两,白银二百两,女婢二十名.......这是礼单,还请大人过目。”
“先说诉求,我眼下没功夫与你拉扯,只能给你半盏茶的时间。你先说诉求,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
“我等想请大人暂缓放粮三天,允许我等先行周转米粮,好减免损失。”
“下一个,黄伯,送客。”
“陈大人,陈大人,事成之后我等愿意再奉上五百两白银,还请大人.....”
未等这富贵老者说完言语,
黄伯已然领著左右围了上来,径直抓著他就往舱外丟去,
浑然忘记了他先前收了这人十两纹银代为通传的事情。
未等这老者被丟到门外,屋外的蔡季听到声响,已然將另一人领了进来......
就这般迎来送往,一直折腾到四更天,陈怀安方才將全部的说客粗粗筛了一遍。
什么人都有,
城中的药铺求他照顾药材生意,
一口念著医者仁心,一口又在价码上斤斤计较。
布行的中人寻他来销卖过冬的布匹,
却是明说要拿麻布当棉布来卖,中间的利润他们与陈怀安三七分成。
就连那些卖纸人纸马的棺材铺子都有人寻了过来,
他们倒是还算厚道,只说让陈怀安在那多备一些棺木,听说过些时日就要打仗,省得......
饶是陈怀安后天圆满的体魄,
经歷这两昼夜的折腾,眼下也是被这些琐碎事项弄得快支撑不住了。
谁曾料到,就在一旁来做文书的陈怀逊却是愈发的精神抖擞。
他稍稍压低嗓音,但仍掩不住狂喜,只將边上陈怀常手中帐册径直拿过哗啦一展,便是念叨:
“九哥,九哥,我们发达了。今日只这些人,就收了纹银六百两,上等人参十二只,金银首饰七套......”
“纹银你们兄弟自家留下一百两,其他物件让怀常尽数交给郝吏目,让他明日早上送到坊市换成现银。”
“九哥,这怎么使得,这些物件带到金陵城,少说得翻三成价码,这人参更是........”
陈怀安没等他碎碎念完,
只伸手按住陈十二的肩头,一把將他抓了过来,
强耐著性子,低声骂道:
“怀逊,你这般性子放在我这,我唯恐出事。我明日与你一封书信,去鏢局请一行人送你回六合城,你与叔父明明白白讲清楚我这里发生的事情,他会知道我需要什么的。”
陈怀逊听到此处,整个人瞬时傻了,他赶忙上前,就要求情。
陈怀安却是只一挥手將他甩脱,隨即便往船舱底下自家房间行去。
躺在床上,陈怀安脑中仍然不免胡思乱想。
他今日方才知道叔父往日在衙门经营的艰辛苦楚,
又去想自己这般做事到底算是能收穫功德吗?
若是不能收穫功德,难道自己就不去做事了吗?
就在这般胡思乱想中,他终究是沉沉睡去了。
.......
约莫三日的功夫,城外的流民就被大致收拢妥当了。
这没费陈怀安什么气力,人是社会性动物,流民之间也是分上下尊卑的。
他只將几十个流民头头聚拢在一块,先向他们交代了自己都管賑灾的职务,
隨即便是要求他们按照十户一甲,十甲一保,十保一屯的方式建立营地,划分地盘。
再然后就是禁绝城中大户私下救济的举动,往后救济只由官府胥吏出面,分发粮草到各个流民首领营地,由他们內部自行处置。
再是要求从今往后所有的流民营地都按照连坐制度管理,凡是有营地骚乱的,整屯断粮。
营地內部事项私下解决,他只管发粮,不论其他。
营地与营地之间若是发生摩擦的,凡有人命,他不论对错纠纷,连坐处置。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暂时的,不讲道理的羈縻政策。
待到明年开春,春暖花开的时候,
这些实际掌握了流民营地生杀大权的流民头领会自发地,本能地,去寻求那些更多更好的生存环境。
然而这对於陈怀安来说,这般举动已经是他所能选择的最好的举动。
只有这个方法,他才能救活更多的人。
原因无他,他的威望不够,根本不敢去驱使其余州县的胥吏。
陈怀安太懂大乾朝这帮胥吏的德行了,
畏威而不畏德,
哪怕是在郝吏目这种有威信的上官底下做事,凡事经手也要至少拿两成好处。
更何况陈怀安这个一日之间被临时提拔成为都管职务的年轻人。
只怕他才將这些米粮布匹指派给那些个胥吏分发下去,
不过一个时辰他们就已经被卖到坊市米行换了银钱。
这种事情,杀头都止不住的。
还是那个道理,没有自己的基本盘,你不要想著能成事情。
好在叔父陈运谦是个明白人,他在收到来信之后,成功说服了沈县君,鼓动著他再次將六合城中剩下为数不多的胥吏派到了江州城下。
饶是如此,陈怀安此刻手上能操持的人力也是捉襟见肘。
然而做事情就是这般,饶是你尽心尽力,殫尽竭力,依然是有人不满意的。
总有吃不上肉喝不上汤的,被你坏了事情的人会想著法子编排你,噁心你,
受你恩惠的,受你保护的,往往也有蠢货身在福中而不自知,
流言蜚语裹著明枪暗箭,径直朝著陈怀安身上使去,
陈怀安就这般左支右絀了大半个月,
终於迎来了解脱
——江州城的徐知府终於醒了。
唯名与器不可假於人,此话真真切切,
只在当日,其人病体初愈,便是领著江州城上下一干人等行到他这好一通言语。
一时之间,陈怀安也是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