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闻言转头看向凯伦,故作一副夸张的惊讶表情。
凯伦被他看得有些害羞,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干嘛这么看我?”
李昂脸上绽开一个促狭的笑容:
“真没想到。一向冷酷的冰山美人凯伦警官竟然也会开玩笑?”
“什么冰山美人,別乱给人起绰號啊喂!”
凯伦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她没好气地白了李昂一眼,看起来更显风情。
“少废话,快选。根据《纽约警察手册》的规定,我只有十五分钟休息时间。”
“遵命,长官。”
李昂笑著举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然后迅速地选择了一款最便宜的火腿三明治,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热美式,连糖都不加。
“就这些,谢谢。”
凯伦瞥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没说什么,利落地掏出钱包付了钱。
“吃完再走吧,估计你今天晚上也饿坏了。”
两人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下,窗外是沉寂的街道和冰冷的警察局。
这条街道应该算是整个社区里最乾净的街道,路上连一个躺尸的流浪汉都没有。
李昂道了谢,便不客气地打开三明治包装,大口吃了起来。
本来晚餐就没吃,折腾了一晚上,他是真饿了。
凯伦小口啜饮著咖啡,看著李昂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开口:
“李昂。”
“嗯?”
李昂嘴里塞著食物,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有时候给人的感觉不像十六岁。更像……经歷过很多事的大人。这是为什么呢?”
李昂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咽下食物,拿起咖啡喝了一口,抬眼看了一下凯伦,笑道:
“凯伦警官,这个问题也是《纽约警察手册》规程里的要求吗?比如要对青少年目击者进行心理评估什么的?”
凯伦刚刚褪下去的红温又升了上来,连忙否认道:
“当然不是!”
她下意识地避开李昂的目光,紧盯著自己杯子里晃动的咖啡。
“这只是我个人好奇。如果你不想谈,就当我没问。”
“放鬆,凯伦小姐,我开玩笑的。不过有一说一,你紧张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凯伦脊背一僵,脸“刷”地一下又红了,这次连脖子都泛起了红晕。
李昂笑了笑,转著手中的咖啡杯,目光投向窗外尚未破晓的天空,自顾自道:
“唔,让我想想,我为什么不像个孩子?大概是因为,在我还够不到柜檯的时候,就得学著像个大人一样处理麻烦了。”
“你知道吗凯伦小姐,从我记事起,就从来没有完整看过一部猫和老鼠,或者天线宝宝之类的卡通片,也没有享受过任何一次万圣节的糖果。我每天都在思考三个问题。”
凯伦抬起眼,专注地看著李昂,被李昂的话头勾起了好奇心:
“什么问题?”
李昂將目光从窗外收回,对上凯伦的眼睛,微微笑道:
“爸爸去哪儿?”
“妈妈去哪儿?”
“今天救济站发放的是什么食物?”
凯伦微微一怔:
“这是什么意思?”
李昂挑了挑眉,继续道:
“我的父母是一对东大的润人。”
凯伦惊疑道:
“润人?”
李昂点了点头:
“这是东大那边的说法,专指走线过来的非法移民。”
凯伦沉默了一下。
李昂又道:
“我的父母只喜欢三样东西,甜甜圈,酒精,和芬太尼。很明显,我並不在此列。”
“这对夫妇每天不是喝高了在街上睡著,就是吸嗨了直接跑到草丛里苟合,而我每天则负责找到他们,並想办法把他们弄回家。”
李昂嘬了一口手里的热美式,苦涩的味道似乎很应景。
“我得確保他们睡觉时不会把自己呛死,得在他们砸东西吵架时躲进衣柜,还得在房东来催租,债主来討债时,想出藉口糊弄拖延。后来再大一点,还得学会跟警察、社工、业委会、教导主任等一堆人周旋,免得不知哪天突然就被送进收容所。”
李昂说到这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道:
“哦,雪特,那地方我去过一次,为了不被人按在地上爆菊,我拼命反抗,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最后还因为我差点咬死人,被院长关了禁闭,那鬼地方,我这辈子再也不想回去了。”
凯伦再也不能保持冷静,忍不住捂住嘴巴,惊呼道:
“哦!天哪!你还遇到过这种事?哦……可怜的李昂……我可怜的孩子……”
“没事的凯伦小姐,如你所见,我现在好好的,没有缺胳膊少腿,还保住了我后院的节操,这已经很幸运了,不是吗?”
李昂笑了笑,看向凯伦,眼神里没有一丝抱怨,只有乐观:
“生活是最好的老师,他逼著我学会了怎么谦卑討好,学会了怎么避免麻烦,学会了不要在收容院洗澡时弯腰捡肥皂,学会在一堆烂透了的选项里挑一个不那么烂的……我谢谢他。”
李昂说完,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凯伦感觉喉咙有些发乾,眼眶有些发涩。
她握著咖啡杯的手指,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手臂却提不起一丝力气来將杯子抬起往嘴巴里送。
迟疑了好一会儿,凯伦才努力地挤出一句苍白无力的劝慰:
“抱歉李昂,我为你经歷的这些事情感到很难过。但幸好你现在变得这么坚强、这么懂事,你父母在天之灵,一定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李昂闻言微微一怔,隨即戏謔地自嘲道:
“凯伦小姐,这你可就误会了。试问,你会为一个工具感到骄傲吗?比如为你家的开罐器或者吸尘器之类的感到骄傲?因为它们很好用?”
凯伦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我的意思是,像你这样温柔善良的女孩,还有可能会对一件工具產生感情。但我那对生物学上的父母肯定不会。”
李昂神色平静,道:
“他们是彻头彻尾的人渣,凯伦小姐。用东大那边的老话说,这俩人是烂到根了;用美利坚这边的標准看,他们也是无可救药的垃圾。吸毒,酗酒,欺诈,盗窃……你能想到的底层糟烂事,他们几乎干了个遍,完全没有底线。”
凯伦下意识地想反驳李昂,职责他不能这样编排自己的父母。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自己工作中见过的许多与李昂情况类似的家庭。
那些被毒品和酒精摧毁的肉体,確实很难称之为人。
自然也就无法用常理去衡量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