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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9章 进了栏的猪,那不无敌了吗?
    第1029章 进了栏的猪,那不无敌了吗?
    亚瑟站在门口。
    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穿著那身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纯白的衬衫,纯白的手套,冷硬的背头油光水亮。
    和从前一样。
    又和从前不一样。
    维多利亚看著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设想过很多种开场白,客气的、疏离的、公式化的,她甚至在今早起床时练习过几句。
    可此刻,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亚瑟微微欠身,他的声音很平,平的像是在作报告:“女王陛下。”
    维多利亚的手指轻轻地压在了墨尔本子爵寄给她的那封书信上。
    “进来吧。”
    亚瑟走进书房,他在门口刻意停顿了一步,等身后的侍从把门带上,方才继续迈步走到书房中央,站在那里,既不太近,也不太远,恰到好处的距离,恰到好处的礼貌。
    维多利亚望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只觉得既伤心又气愤。
    她儘可能地让自己平心静气,维多利亚心中回想著登基两年来日夜学习的那些统治之道,她知道自己应该先开口,应该主导这场谈话,应该让亚瑟知道谁才是这座宫殿的主人。
    可是,每次当她对上亚瑟的视线,她就情不自禁地会表现得像是个等著被评判的学生,而不是可以评判別人的君主。
    亚瑟·黑斯廷斯,这位毕业於伦敦大学歷史专业的饱学之士,这位皇家学会首屈一指的少壮派自然哲学研究者,这位不满三十岁但却政治经验极其丰富的白厅资深事务官,这位————
    维多利亚微微摇了摇头,她告诉自己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或许自己甚至连在他面前开口的勇气都会烟消云散了。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用强硬些的语气將矛头对准亚瑟多日来不愿入宫覲见的失礼之举,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您的身体好些了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这是什么开场白?
    这是对生病的亲戚说的话,而不是对一个蓄意犯下欺君之罪的臣子该有的態度。
    亚瑟看著她,目光平静:“承蒙陛下关心,好多了。”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
    房间里沉默了不知道多久。
    或许,已经久到维多利亚能看见地毯上的光影正在缓慢移动。
    维多利亚在心里给自己鼓劲儿,她攥紧了裙摆:“亚瑟爵士,我想和您谈谈。关於弗洛拉·黑斯廷斯的事。”
    亚瑟对於这个话题並不意外,他知道自己早晚要在弗洛拉的事情上与维多利亚摊牌,只不过他没想到的是,维多利亚貌似比他更想儘快解决这个烂摊子。
    “陛下请说。”
    维多利亚看著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他站在那儿,离她不过几步远,可感觉这两三步的距离好像比苏格兰还要遥远。
    “请您诚实地回答我,我知道您不会撒谎。但是,您和她——是不是真的有那种关係?”
    话刚出口,就连维多利亚自己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自己会问得这么直接。
    亚瑟看著她,那双眼睛古井无波。
    “没有。”
    他的回答同样直接,甚至比问题更加简洁。
    “没有?”
    “没有。”亚瑟重复了一遍:“那些流言,都是假的。”
    维多利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不是失望,而是种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更生气了。
    “那您为什么?”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为什么非要站在她那边?那个女人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您非得为了她————为了她和白金汉宫作对?”
    维多利亚往前走了一步:“您知道吗?这些天,我每天都等著您来,等著您来解释,等著您来告诉我一切都是误会!”
    她的眼眶红了。
    但亚瑟却仿佛对此视而不见。
    “陛下,这个问题,我之前已经向莱岑夫人解释过了。”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莱岑夫人?”
    亚瑟一手按在胸前,微微躬身道:“是的,我告诉她,这是一个基本的是非问题。一个无辜的女人被人泼脏水,被人逼著做那种羞辱性的检查。我不能袖手旁观,因为这是我长久以来做事的根基。”
    维多利亚看著他,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您做事的时候,就没有带入过哪怕一丝一毫的感情因素吗?”
    她的声音涩得厉害:“为什么您就不能因为个人情感而有所改变呢?更何况,她难道真的就像您想的一样清白吗!”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陛下,感情是感情。是非是是非。”
    维多利亚的手攥紧了:“那她呢?她能给您带来什么?您难道就没有想过,假如她骗了您,您会沦入怎样的境地吗!”
    维多利亚继续说下去,语速越来越快:“倘若她是清白的,您会得到一个好名声,但是一个连医学检查都不愿接受的可疑女子,谁能证明她的清白?但如果她是不清白的,您就会成为天底下最愚蠢的人!您为她放弃了前途,最后还要受到世人的嘲弄,这一切都值得吗?她能给您的东西,我都能给双倍。权力,地位,荣誉,您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
    您不是喜欢当骑士吗?好!我已经决定了!”
    维多利亚转过身,从书桌上抽出一份文件袋扔到了亚瑟的怀里:“今年我的生日诞辰授勋名单里,有您的名字,过了今年的5月24日,您就不止是下级勛位骑士了,您还会是一名高贵的巴斯骑士指挥官,kcb!您將会成为第一位获得巴斯勋章的警务部门高官,也是迄今为止的唯一一位。现在,您明白我的用心了吗?我从未想过要害您,是您,是您自己非要与我渐行渐远!”
    亚瑟虽然没有任何神情变化,但是他心里確实被维多利亚的一惊一乍嚇了一跳。
    关於巴斯勋章的问题,他在今天来到白金汉宫之前未曾听到半点风声。
    事实上,授予他巴斯勋章的事情也不应该有任何风声,因为巴斯勋章是一枚军事性质浓厚的勋章。
    根据1815年颁布的最新版《巴斯勋章管理章程》规定,大十字骑士级巴斯勋章(gcb)限定人员72人,其中12名可为民事或外交服务任命,而其余六十位则必须至少拥有陆海军少將军衔。
    而骑士指挥官(kcb)限定为180名,其中最多10人可被任命为名誉骑士指挥官(非军事部门),其余170人则必须拥有陆军中校或海军上校军衔。
    最低档的骑士级勋章(kb)则在500人左右,而且也没有军衔要求,但事实上,想要获得kb的门槛同样不低,因为它要求受勛者必须在1803年战爭开始以来获得过军事奖章或在战报中被通报嘉奖。
    虽然从管理章程上看,亚瑟確实有可能获得巴斯勋章,但考虑到这枚勋章只为民事部门留出了22个名额,且巴斯勋章在英国骑士勛位中仅次於嘉德勋章(英格兰人限定)、蓟花勋章(苏格兰人限定)和圣派屈克勋章(爱尔兰人限定),亚瑟基本没有任何虎口夺食的希望。
    因为,只要巴斯勋章的民事部门空缺一出来,盯著这个口子的傢伙简直都能从英国的多佛排到法国的加莱去了。
    亚瑟在白厅事务官中虽然排名不低,但架不住事务官的前面还站著一堆枢密院的老干部啊!
    和各位前首相、前內阁大臣、前驻外大使、前常务秘书们掰手腕很好玩吗?
    维多利亚盯著亚瑟,等著他脸上的表情变化。
    可亚瑟的脸上,却一如既往的什么也没有。
    他单膝跪地,微微俯首:“陛下,感谢您的厚爱。”
    “感谢?”维多利亚浑身都在发抖:“这就是您的答覆吗?您————又一次的拒绝?”
    “是的,陛下。”亚瑟没有起身,更没有抬头:“您的恩赐,恕我不能接受。”
    维多利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能接受?您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巴斯勋章!多少人在盯著这枚勋章?多少人在盯著这个名额?我把它给了您,而您,却说不能接受!”
    “相较於巴斯勋章,我现在只想还弗洛拉一个清白。”亚瑟抬起头,他温和的微笑落在维多利亚的眼中,看起来却那么残酷:“如果您愿意成全我。”
    “清白,清白,又是清白!您到底要为了那个女人闹到什么地步?!”
    维多利亚转过身去,她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声音发颤、狼狈不堪。
    “是不是母亲?是不是我母亲求您这么做的?她是不是跟您说了什么?她是不是————”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那些积攒了多年的话像决堤的河水一样涌出来:“她从来就不喜欢我。她从小就不喜欢我。她只喜欢康罗伊,只喜欢那些围著她转的人。她让我读那些我不喜欢的书,让我吃那些我不喜欢的饭菜,让我穿那些我討厌的衣服,让我见那些不想见的人————她是我的母亲,可她从来没有像母亲一样对我!”
    亚瑟缓缓站起身,自不转睛地望著不远处的维多利亚。
    维多利亚继续说下去,声音越来越高:“现在她又想通过您来控制我,对不对?她让您来当说客,让您来替她说话,让您————”
    “陛下。”亚瑟开口了。
    他的语调很轻,但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维多利亚的心头。
    她停了下来。
    亚瑟望著她,犹豫著向前迈出一步:“您说的这些,我不清楚。我不是什么公爵夫人的说客,更不曾对您心怀什么阴谋。但有一件事,我很清楚。”
    维多利亚的肩膀颤抖著,看得出来,她在抽噎。
    亚瑟笑了笑,继续说道:“您对阿德莱德王后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维多利亚愣住了,她陡然转身:“什么?”
    亚瑟微微欠身:“先王威廉四世驾崩的时候,那些日子,整个伦敦都在看著您。大伙儿都想看看您是怎么对待先王的遗孀,怎么对待他的私人子女。”
    他顿了顿:“当然,没有人要求您做什么,更没有人告诉您该怎么做。可,您自己做了。”
    维多利亚的嘴唇动了动,垂下了眼眸。
    亚瑟继续说下去:“您给了阿德莱德王后和先王的私生子丰厚的年金,您允许王后陛下从温莎城堡带走先王的遗物。在先王刚走的那段日子里,您一直陪在她身边,不是作为女王,而是作为晚辈。您不允许別人改口称呼她王太后,而是让大伙儿继续称呼她王后,哪怕是当著您的面。这些事,很少有人当面夸过您,但我都看在眼里。”
    维多利亚的眼睛又红了:“您————您在骗我。您只是为了让我————”
    “我从不说谎。”亚瑟打断了她,衝著她俏皮地眨了眨眼:“这是您自己说的。”
    维多利亚的话噎在了喉咙里,只得眼巴巴地看著他。
    亚瑟没有迴避她的目光。
    “陛下。”亚瑟微笑道:“这些,都是我从您身上学会的。”
    维多利亚愣住了:“什么?”
    “守护家人,是一件值得自豪和骄傲的事情。”亚瑟开口道:“您对阿德莱德王后的好,我看在眼里。您对先王那些私生子的照顾,我也听说了。没有人教您这些,可您自己做了。因为您觉得,那是应该做的事。而现在,我对弗洛拉,也是一样的。”
    维多利亚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泪水还没干,可那层坚硬的壳,已经开始鬆动了。
    她別过脸去,用手背擦著泪:“明明————明明您才是我的老师。”
    亚瑟笑了:“陛下,师生之间哪有永恆不变的?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互相学习嘛。”
    维多利亚愣了一下,然后,竟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亚瑟看著她,目光柔和得令人安心。
    房间里又安静了几秒,可那种紧绷的气氛已经不见了。
    维多利亚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攥著裙摆,攥得指节发白。
    她慢慢鬆开手,血液流回去,指尖传来一阵针刺般的麻痒。
    她抬起头,看著亚瑟:“我————我好像能明白您的想法了。可是————可是,亚瑟爵士,如果要让我为了弗洛拉,撤换身边所有的宫廷女官,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亚瑟的眉头微微一皱。
    “所有的宫廷女官?”他重复了一遍。
    维多利亚点了点头,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皮尔爵士那天来的时候,他说————
    他说那些和辉格党有关係的人,最好重新梳理一遍。但她们都和我相处了这么久,她们都是————”
    她说不下去了。
    维多利亚还沉浸在哀思之中,但亚瑟早就醒了。
    这天底下再没有人比特务头子更明白,消息通报不通畅会酿成什么大祸了。
    与此同时,他也感到颇为“自责”,作为维多利亚的古典文学教师,他先前居然没有教会维多利亚理解一件事,那就是—重新梳理和全部清退可不能划等號。
    皮尔只不过是想把宫廷內部极度倾向於辉格思想的几位夫人请出宫,再安插进来几位老成持重的保守党夫人,可维多利亚好像擅自把皮尔的话理解成了白金汉宫上上下下全部换人。
    当然,这或许也要怪皮尔没给维多利亚解释清楚。
    但既然保守党的党魁自己都不上心,他又有什么义务替皮尔找补呢?
    “陛下。”亚瑟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我向您保证,我从未提过这样的要求,”
    。
    “什么?”维多利亚猛然抬头:“不是您————”
    亚瑟看著她,一字一顿:“我从未要求您撤换任何女官。我所求的,不过是让弗洛拉能够正常参与二月的宫廷轮值。如有可能,我希望能够惩罚那几个造谣生事的人,但也仅此而已了。除此之外,我也不认为除您本人以外,任何人可以有权力把手伸到白金汉宫的人事任命问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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