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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半圣朱氏世家!
    第318章 半圣朱氏世家!
    中原道,朱氏祖宅。
    这座占地极广、气象森严的府邸,坐落於中原道首府汴州城最核心的地段,门庭轩昂,飞檐斗拱,门前两尊不知歷经多少岁月的石狮子,威严地蹲踞,彰显著半圣世家的煊赫与底蕴。
    高悬的门楣上,“诗礼传家”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著这个家族绵延数百年的荣耀与规矩。
    然而此刻,深宅大院之內,一处陈设古雅、书香四溢的书房中,气氛却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铅云。
    朱有能耷拉著脑袋,失魂落魄地站在书房中央,往日那世家公子的骄矜与意气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羞愧、不甘与忐忑。
    他身上那件月白杭绸直裰,此刻也显得皱巴巴的,没了往日的光鲜。
    书案后,坐著一位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目光深邃的老者。
    他身穿一袭深紫色的居家常服,头戴黑色的四方巾,手中无意识地捻动著一串色泽温润的紫檀文珠。
    此人,正是朱氏当代家主,大儒朱希,亦是朱有能的父亲,朝廷前礼部右侍郎,致仕多年。
    朱希並未立刻发作,只是静静地听著儿子夹杂著愤懣与委屈的敘述—一从信心满满赴考,到看到那“离经叛道”的考题,再到自认发挥出色却名落孙山,最后到当眾被那韩玉圭软中带硬地“请”去“当面请教”江行舟,顏面尽失————
    隨著儿子的讲述,朱希脸上那古井无波的表情,渐渐变得阴沉下来。
    他捻动文珠的手指,不知不觉中加重了力道,指节微微发白。
    书房內侍立的几名心腹管家、幕僚,更是大气不敢出,深深地低著头,生怕触了家主的霉头。
    “————父亲大人,孩儿——孩儿辜负了您的期望,未能考入那阳明书院————”
    朱有能终於说完了,声音带著哽咽,深深地低下头去,不敢看父亲的脸色。
    “哼!”
    一声沉闷的冷哼,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希终於开口,声音並不高,却带著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和刺骨的寒意:“我半圣世家,朱氏子弟,自幼熟读经典,秉承先祖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之训,诗礼传家,名动士林。
    嵩山书院、白鹿洞书院,哪一家不是三番五次,遣人携礼,诚心邀你前去就读、甚至允你直入內院?”
    他目光如电,冷冷地射在儿子身上:“可你呢?放著嵩山书院这等千年学府不去,偏要去那江行舟新立的、毫无根基的什么阳明书院!
    如今倒好,我朱氏嫡子,竟然连门都进不去!
    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寒门秀才,压在头顶,得了那唯一的甲上”!
    而你,连榜尾都未曾摸到!
    朱有能,你————你让为父的脸面,让朱氏一族的脸面,往哪里搁?!”
    朱希越说,语气越重,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他並非不疼儿子,相反,正因寄予厚望,此刻才格外失望,格外愤怒!
    这愤怒,既有对儿子“不爭气”的恼火,更有对阳明书院、对江行舟不识抬举、公然打脸的愤懣!
    朱有能被训斥得脸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泣声道:“父亲息怒!孩儿————孩儿实在不知那江行舟评判標准竟如此————如此荒谬!
    孩儿文章,引经据典,阐发克己復礼”、正心诚意”之精义,自问绝无差错!那韩玉圭竟说孩儿文章华而不实”、空洞无物”!
    他————他们分明是有意刁难,打压我世家子弟!
    还有那王守心,一个偏远小县的寒门秀才,毫无名望。有何德何能,竟得甲上?其中必有蹊蹺!”
    “住口!”
    朱希厉声打断儿子的话,目光中闪过一丝恨铁不成钢的厉色,“事到如今,还只知怨天尤人,諉过他人?那韩玉圭不过是传话之人,最终拍板定案的,是尚书令江行舟!”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胸中翻涌的怒意,但眼神却愈发冰冷。
    他何尝不知道儿子可能受了“委屈”?
    但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阳明书院,或者说江行舟,竟然真的敢如此“不给面子”!
    朱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半圣世家!
    先祖朱子厚公,以“礼”成道,著书立说,门生故旧遍布天下,在士林中影响力深远。
    虽然近百年来,家族有些式微,再未出过“半圣”级的人物,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中原道乃至整个大周文坛,依旧是跺跺脚都要震三震的存在。
    多少书院、学派,巴不得能请到朱家子弟前去“镀金”、增光添彩?
    便是那嵩山书院,身为天下四大书院之一,不也多次遣人来请朱有能,前去就学吗?
    可他朱希,偏偏看中了江行舟,看中了那新立的阳明书院!
    原因无他。
    朱希虽自负家学渊源,朱程理学更是被许多士人奉为圭臬,但他心中清楚,朱家的学问,或者说大部分世家的学问,都有其局限性和门户之见。
    各家的核心精义、独门绝学,向来是秘而不宣,只传嫡系,顶多收少数天赋异稟的外姓弟子为入室门生。
    极少有像江行舟这般,大张旗鼓地开书院、招门徒,似乎有意广传其学!
    这江行舟,可是大周圣朝立国千年以来,唯一的一位六元及第!
    未及弱冠便连中六元,此等天纵之才,旷古烁今!
    更別说他后来出將入相,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年纪轻轻便已官至尚书令,加封太傅,隱隱有天下文士之首的气象。
    他所悟、所行的学问道理,必然有其独到、惊人之处!
    否则,何以解释他如此年轻,便能有如此惊天动地的成就?
    朱希让儿子去考阳明书院,並非真的指望儿子能从江行舟那里学到多少“独门绝技”!
    虽然他內心仍觉得朱氏理学才是文道正统,但依旧存了一份心思一窥探、
    借鑑,甚至巧取!
    若能学得江行舟学问的几分精髓,融入朱氏家学,或可使家族学问更上一层楼,甚至培养出能媲美甚至超越江行舟的绝世之才!
    退一步说,即便学不到核心,能与江行舟这如日中天的朝堂新贵、文坛领袖搭上关係,对朱家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可万万没想到!
    他放下身段,让嫡子前去“屈尊”报考,换来的竟是这样一个结果一名落孙山!
    而且还是以那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一被一个寒门秀才死死压在下面,连入门的资格都没有!
    这不仅仅是朱有能个人的失败,这简直是当著天下人的面,狠狠扇了朱家一记响亮的耳光!
    让朱家这半圣世家的金字招牌,蒙上了灰尘!
    让那些暗中盯著阳明书院,等著看朱家笑话的对头,有了嚼舌根的话柄!
    “江行舟————”
    朱希缓缓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寒光闪烁,“好一个不拘一格,唯才是举!好一个阳明书院!你这是明摆著,要与我等世家,划清界限,甚至————文道分流,分庭抗礼吗?”
    他早已听闻,江行舟此次开书院,招收的弟子中,寒门比例极高,许多声名不显但见解独到的寒士被破格录取,而不少学问扎实、名声在外的世家子弟却纷纷落榜。
    如今看来,传言非虚!
    这江行舟,是铁了心要打破大周世家对学问、对上升渠道的垄断,要另起炉灶,培养属於他自己的、不论出身的班底!
    “父亲,”
    见父亲脸色阴沉得可怕,朱有能囁嚅著,小心翼翼地道,“那江行舟————太过狂妄!还有那韩玉圭,攀附权贵,狗仗人势!
    我们————我们难道就这么算了?
    要不————孩儿去嵩山书院?或者,我们联络其他几家同样有子弟落榜的世家,一起向朝廷————向文坛————施压?
    他江行舟再厉害,难道还能一手遮天,无视天下世家的悠悠眾口不成?”
    朱希冷冷地瞥了儿子一眼,目光中的失望之色更浓。
    施压?
    向谁施压?
    江行舟如今圣眷正隆,权势滔天,又刚立下不世之功,风头一时无两。
    且他行事,看似张扬,实则步步为营,滴水不漏。
    此次招生,打出“唯才是举”的旗號,占据了大义名分。
    那些落榜的世家,或许私下愤愤不平,但谁又敢真的跳出来,公然指责江行舟“选拔不公”?
    那不等於承认自家子弟“无才”吗?
    嵩山书院等虽然与江行舟或有学问、路径之爭,但在此事上,恐怕也乐得看江行舟“得罪”眾多世家,未必会轻易与朱家联手。
    “愚蠢!”
    朱希斥道,“事已至此,上门理论、联合施压,除了自取其辱,徒惹人笑,还能有何用?难道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朱家子弟考不上他江行舟的阳明书院,便要撒泼耍横、以势压人吗?”
    朱有能被骂得不敢抬头。
    朱希站起身,负手在书房內踱步。
    紫檀文珠在他手中快速转动,显示著主人內心的不平静。
    窗外,夕阳的余暉透过窗欞,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摆满了古籍、瀰漫著陈旧墨香的书架上,显得有几分阴沉。
    “此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朱希停下脚步,声音恢復了惯常的平稳,但其中蕴含的冷意,却让书房內的温度都似乎下降了几分。
    “他江行舟不是要开书院,传道授业吗?
    不是標榜破心中贼难”吗?”
    朱希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意味深长的弧度,“那我朱家,便好好帮”他扬扬名!”
    “父亲的意思是————?”
    朱有能抬起头,有些茫然。
    朱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道:“我朱氏理学,讲究格物致知”、存天理,灭人慾”,最重礼”与规矩”。他江行舟的知行合一”,与先祖知先行后”之说,可有牴牾?
    他那破心中贼”,与灭人慾”之说,孰高孰低?
    他那不论出身的录取,是否有违圣人有教无类”亦需因材施教”之训?
    是否乱了学问传承的纲常礼序?”
    他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一位留著山羊鬍、眼神精明的中年幕僚:“陈先生,你即刻去办几件事。”
    “请家主吩咐。”陈幕僚连忙躬身。
    “第一,联络与我朱家交好的几家书院山长、大儒,还有朝中清流言官。將阳明书院此次录取,刻意打压世家子弟、滥收寒门、录取標准荒诞不经、有標新立异、譁眾取宠、动摇圣学根本之嫌等事,透露”出去。
    记住,要借他人之口,尤其要挑起那些落榜世家,以及嵩山等传统书院对江行舟的不满。”
    “第二,安排几名可靠的、文笔犀利的门客,以忧心时文”、维护道统”为名,撰写几篇文章。
    不必直接攻击江行舟,只论学问传承之正道”、取士標准当重经义根基”、警惕標新立异之说惑乱学子”等等。
    设法在汴州、洛京等地的文会、诗社中流传,亦可投稿给一些民间刊印的文抄。”
    “第三,”
    朱希目光变得更加幽深,“派人,去仔细查查那个得了甲上的王守心。何方人氏?家中境况如何?师承何人?平日言行如何?
    尤其要查查,他赴考前后,可曾与江行舟或其身边人,有过任何接触?哪怕只是蛛丝马跡!”
    陈幕僚心领神会,一一记下,点头道:“属下明白。家主这是要————以文攻之,以势迫之,以疑乱之?”
    “不错。”
    朱希冷冷道,“他江行舟不是要开宗立派吗?不是要挑战旧规吗?那便让他尝尝,这天下悠悠之口,这积弊千百年的文坛规矩,这盘根错节的世家势力,是何等滋味!至於那个王守心————”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若真是有真才实学便罢了,若是有任何不端之处————哼,那就別怪我等,替他阳明书院,清理门户了!”
    “父亲英明!”
    朱有能听到要整治那抢了自己风头的王守心,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快意。
    “你?”
    朱希瞥了儿子一眼,语气重新变得淡漠,“闭门,好生读书!三个月內,將《朱子语类》抄写三遍!没有我的允许,不得出府!我朱家的脸,还没丟够吗?”
    朱有能顿时蔫了,耷拉下脑袋,低声应道:“是————父亲。”
    朱希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都下去。
    书房內,重归寂静。
    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暉,也消失在窗欞之外。
    黑暗悄然瀰漫开来,吞噬了书架、书案,也吞噬了朱希阴沉的面容。
    他独自站在黑暗中,手中的文珠停止了转动,被他紧紧攥在掌心。
    “江行舟————阳明院————”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带著一丝冰冷的迴响。
    “你想破的,恐怕不止是山中贼,心中贼!————你是想,破了我等世家千年的根基啊————”
    “既然如此,便让老夫看看,你这新学,你这书院,究竟能走多远。”
    夜色,彻底笼罩了朱氏祖宅。
    一场不见硝烟,却可能更加凶险的风波,已然在这半圣世家的深宅大院中,悄然酝酿。
    矛头,直指那远在洛京,刚刚放榜招生的阳明书院,以及它那位志在破心中贼的年轻山长。
    洛京,东市。
    这里是洛京城最繁华的商业街区之一,店铺林立,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空气中瀰漫著香料、脂粉、食物以及墨香、纸香混合的独特气息。
    沿街的酒楼、茶肆、绸缎庄、金银铺,鳞次櫛比,吆喝声、討价还价声、说书声、丝竹声,交织成一片盛世的喧嚷。
    而在东市靠近国子监的一条相对清静些的街道上,一家名为“墨韵斋”的大书铺,今日却显得格外热闹。
    这“墨韵斋”规模颇大,不仅售卖经史子集、时文制艺,还兼营文房四宝,更在后院设有雅间,供文人墨客品茗、清谈、交换诗文稿件,是洛京城內颇有名气的文人雅集之所。
    此刻,书铺临街的宽敞门脸处,人头攒动,竟比往常拥挤了数倍。
    许多人並非来买书,而是围拢在门口一侧新设的报栏前,伸长脖子,爭相阅读著上面张贴的最新一期的《洛京文抄》与《清流快讯》等几份在士林中颇有影响的民间刊印。
    “快看!快看这一篇!”
    一个头戴方巾、身著澜衫的年轻举人,指著报栏上墨跡犹新的文章,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尖利:“中原道半圣世家朱氏,当代家主、前礼部右侍郎朱希公,对其子朱有能报考阳明书院未取一事,似有微词!文中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皆是对阳明书院录取標准之质疑!”
    “哪里哪里?我看看!”
    旁边立刻有人挤过来,眯起眼仔细读道:“————夫书院者,传道授业解惑之所也。道之传承,首重根基,次讲规矩。取士之道,当以经义为本,以圣学为宗,考较学子对先贤微言大义之理解、传承。
    若標新立异,捨本逐末,但以诡奇之题、莫测之標准衡人,恐非育才之正道,反易惑乱学子心志,动摇学问根本————”嘖嘖,这————这虽未指名道姓,但这標新立异”、诡奇之题”、莫测標准”,分明说的就是阳明书院那开卷”与破心中贼”之考法啊!还有这动摇学问根本”,这帽子扣得可不小!”
    “何止朱家!”
    另一人指著旁边另一份文抄,高声道:“你们看这篇!署名嵩阳散人”的,看这文风,八成是嵩山书院的某位夫子!
    文中直言:书院立学,当有法度。学问之道,知先行后,读经明理乃第一要务。
    未闻不先穷经,而可妄言事功者。今有书院,顛倒本末,轻忽经典,专务奇谈,以莫测之题考校学子,所取之人,亦多偏颇,恐非治学之正途,亦非育才之良法。”这————这几乎是点名批评阳明书院了!”
    “还有白鹿书院!”
    又一个声音加入討论,带著惊嘆:“这篇《论学之次第》说得更直白:读书明理,乃头等重要之事!先明白圣贤事理,然后方能付诸行动。故曰:知先行后,行乃次一等之事。
    今有学府,大谈知行合一”,甚而隱含行重於知”、事上磨练”之意,此实乃淆乱学问之次第,恐使后学捨本逐末,轻视经典诵读,热衷於空谈事功,其弊大矣!”
    这————这分明是针对江大人提出的知行合一”之论啊!”
    “不止这几家大书院!”
    一个消息灵通的中年文士压低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到:“听说岳麓书院、象山精舍等,也有大儒在私下场合,对阳明书院此次招生,颇有非议。
    认为江大人虽功勋卓著,但立学之事,关乎道统,不可不慎。
    如此轻率录取,標准怪异,恐开不良之先河!”
    “这————这岂不是群起而攻之?”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朱家是半圣世家,嵩山、白鹿是天下四大书院之二————这阵仗————”
    “何止是攻之!”
    一个年纪稍长、面容清癯的老秀才,捻著鬍鬚,摇头晃脑,眼中却闪著兴奋的光芒,他刻意提高了声调,仿佛在说书一般:“诸位,这可不是一般的口舌之爭,这是文斗!是道爭啊!”
    “道爭?”
    许多年轻些的学子面露疑惑。
    “不错!”
    老秀才见吸引了眾人注意,更是抖擞精神,“我大周文坛,看似百花齐放,实则派系分明。
    四大书院,各承千年道统,各有大儒乃至昔日半圣坐镇,学问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他们代表的,是传承有序、规矩森严的正统学问!讲究的是皓首穷经、恪守先训、知先行后!”
    他指了指报栏上那些文章:“而江尚书令,以六元及第之绝世天资,弱冠之年创北征之不世功业,其所思、所想、所行,必然迥异於常人,更迥异於那些皓首穷经的老夫子!
    他开阳明书院,提出知行合一”、破心中贼”,录取不论出身,考题不循旧例————这在那些守旧的大儒、世家看来,简直就是离经叛道,是动摇他们学问根基和地位特权的挑战!”
    “所以,朱家、嵩山、白鹿他们,这不只是对一次招生结果不满,这是感受到了威胁!是要联合起来,用他们最擅长的方式一文攻、道爭,来压制甚至扼杀这新冒出的苗头!”
    老秀才越说越激动,仿佛自己就是那洞悉一切的局內人。
    “道爭————”
    周围的举人、书生们,咀嚼著这个词,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恍然、震惊,继而更加兴奋的神色。
    道爭啊!
    这可是文坛最高端、也最凶险的爭斗!
    不同於朝堂的权力倾轧,也不同於江湖的刀光剑影,这是思想的碰撞,是学说的交锋,是道统的爭夺!
    一旦捲入,身败名裂、学说湮灭者,史不绝书!
    “可是————江大人他————毕竟是尚书令,圣眷正隆,又有不世之功,他们敢这么明目张胆地————”
    有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哼,文爭之事,最是微妙。”
    老秀才撇撇嘴,“他们不会直接攻击江大人本人,那样太蠢。
    他们会攻击他的学说,质疑他的书院,批评他的取士標准,用圣人经典、用千年道统、用士林清议来压他!
    让他新建的书院举步维艰,让他招到的学生备受质疑,让他提出的知行合一”等说法,在士林中成为笑谈,无人问津!
    如此一来,这阳明书院,就算有江大人亲自坐镇,恐怕也难以为继!
    毕竟,学问之事,终究要靠人心,靠认同!昔日多少惊才绝艷之辈,开宗立派之初,不也是被旧学派联手打压,最终黯然收场?”
    这番话,说得眾人心头凛然。
    是啊,江大人个人再厉害,能挡得住这天下悠悠之口?能敌得过这传承千年的旧学势力?
    “那————那江大人和阳明书院,岂不是危险了?”
    有人担忧道。
    “危险?倒也未必。”
    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响起,是一个身著锦袍、气质儒雅的中年人,他似乎是这家书铺的掌柜或东家,此刻也忍不住加入了討论:“江尚书令非常人也。他既然敢开书院,敢出那等考题,敢顶住压力录取寒门,想必早有准备。
    况且,他提出的知行合一”、破心中贼”,看似简单,实则直指人心,契合其北征壮举,未必没有市场。
    尤其是那些出身寒微、渴求改变、厌倦了空谈的年轻士子,或许更易接受。
    这道爭谁胜谁负,尚未可知啊!”
    “掌柜的说得是!”
    老秀才点头附和,但眼中兴奋不减:“不过,这热闹可就大了!道爭一起,必然有大儒上门切磋”、论道”!
    到时候,公开的辩经、讲学、著书立说相互驳难————嘖嘖,那可是百年难遇的盛事!对我等读书人而言,亦是增长见闻、启迪思想的良机啊!”
    “对对对!掌柜的,这几份文抄,可还有新到的?关於此事的议论文章,多多益善!”
    “给我也来一份!”
    “还有我!”
    顿时,书铺內外,求购相关文抄的声音此起彼伏。
    掌柜的笑得合不拢嘴,连忙招呼伙计加印、售卖。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从“墨韵斋”书铺,迅速飞向洛京城的各个角落。
    各大酒楼、茶肆、会馆、诗社————凡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处,几乎都在热议此事。
    “听说了吗?朱家、嵩山、白鹿,几家联手,要质疑阳明书院!”
    “何止质疑!这是道爭!是新学与旧学之爭!”
    “江大人这回,怕是捅了马蜂窝了!”
    “也未必,江大人深不可测,或许早有预料。”
    “我看啊,用不了多久,就会有大儒亲自登门阳明书院,请教”学问了!
    ”
    “到时候,必然有一场龙爭虎斗!”
    “唉,只是苦了那些刚被录取的学子,尤其是那得了甲上的王守心,怕是要成为眾矢之的了!”
    “谁说不是呢!寒门出头,难啊!”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有兴奋看热闹的,有担忧阳明书院前景的,有质疑江行舟学问的,也有暗中佩服其胆魄、期待新学说出现的。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激烈地碰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