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峰,位於南疆十万大山最深处,妖气最为浓郁、地势最为险恶之地。
此峰如其名,上阔下窄,形如倒置的巨锥,直插云霄,
峰顶却平坦如镜,方圆数十里,终年被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妖云笼罩,寻常飞鸟难近,瘴病毒虫避之不及。
此处乃是妖族一处古老的圣地,亦是举行最高规格妖族密会之所。
此刻,倒悬峰顶,那座以不知名黑色巨岩雕琢而成的庞大、粗獷、布满狰狞兽纹的“万妖殿”內,气氛凝重肃杀,妖气衝天。
殿內空旷,並无过多装饰,只有数十张同样由黑色岩石或巨大兽骨打磨而成的粗糙王座,呈环形排列。此刻,这些王座之上,赫然端坐著数十道气息磅礴、凶威滔天的身影。
他们形態各异,有的保持著近乎完整的人形,只是保留著部分妖族特徵,如鳞甲、特角、竖瞳、羽翼等,气息深沉內敛,目光如电;
有的则半人半兽,兽首人身或人首兽身,形態狰狞,妖力外放,搅动著殿內空气;
更有数位,完全显化出庞大的妖兽真身,如山岳般的巨猿,翼展遮天的凶禽,盘踞如山脉的巨蟒……虽以法力缩小了体型,但那股源自上古蛮荒的凶戾气息,依旧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粘稠得如同水银。这数十位,无一例外,皆是妖族之中,踏足半圣之境的绝顶强者!
是真正站在东胜神州力量巔峰的存在!
他们之中,有些是成名万载、凶名震慑四方的古老妖圣,有些是近千年新晋崛起、锐气逼人的后起之秀,更有几位,气息格外苍古深邃,周身时光道韵流转,
显然是刚从动輒千年的闭关沉睡中甦醒不久,被此次紧急会议唤醒。
妖族半圣,平日里大多占据一方,称王称霸,或隱居於洞天福地苦修,极少齐聚。
能同时惊动如此之多的半圣存在,可见此次会议议题之重大。
大殿中央,一团格外粘稠、不断翻滚、散发出刺鼻血腥与墮落气息的暗红色血光之中,隱约可见一道枯瘦的、背生残破血色羽翼的身影,正是血鸦半圣。
他此刻並非真身完全降临,更像是一道蕴含了主要意志与力量的血色投影,但那猩红的眼眸中闪烁的暴戾与急迫,却比在场任何一位半圣都要强烈。
“诸位道友,不能再等了!”
血鸦半圣的声音嘶哑刺耳,打破了殿內令人窒息的沉默,也瞬间吸引了所有妖圣的注意。
他那血色眸光扫过环形王座上的一道道身影,尤其是那几位刚从沉睡中甦醒、气息最为古老深邃的存在,语气斩钉截铁,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圣战,必须儘快发动!
就在近期,就在圣约约束力最薄弱、我族准备尚未完全就绪之前,也要立刻发动!
不能再给大周,再给那些人族,更多喘息与发展的时机了!”
此言一出,殿內气氛微微一凝。
不少妖圣眼中露出思索、惊讶,甚至是不以为然的神色。
“血鸦,此言何意?”
一个瓮声瓮气、如同闷雷滚动的声音响起。
开口者坐在左侧靠前的位置,身形魁梧如山,皮肤呈青黑色,布满岩石般的纹路,头生一对弯曲的狰狞牛角,正是以力大无穷、防御强悍著称的“搬山圣牛”一族的半圣。
他硕大的牛眼盯著血鸦,带著疑惑:
“按照吾等与黑山、天蜈、玄冥几位大圣之前推演商议的结果,圣约彻底失效尚需一些时日。且我妖族內部,尚有好几位大圣正在闭死关,衝击更高境界,以期在圣战爆发时能一举奠定胜局。此时仓促发动,岂非打乱部署,自损实力?
何不等那几位大圣功成出关,届时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人族,岂不更有把握?”
这位搬山圣牛半圣的话,代表了不少保守派妖圣的想法。
圣战关乎族群存续与未来气运,自然要准备得越充分越好。
尤其是那几位正在闭死关衝击更高境界的妖族大圣(比半圣更高一层),若能成功,无疑將极大增加妖族胜算。
“是啊,血鸦道友,是否有些过於心急了?”
另一个阴柔縹緲,如同九幽寒风般的声音接口。
说话的是一位笼罩在淡淡灰雾中的身影,看不清具体形態,只隱约可见一对碧绿色的磷火在雾中燃烧,那是“九幽冥蝠”一族的半圣,“人族虽有些底蕴,但近千年来,並无惊艷绝伦的新圣出现。孔、孟、朱、陆等诸圣,虽强,但我族大圣亦不遑多让。
待我族大圣出关,实力此消彼长,胜算更大。
何必急於一时?”
不少妖圣暗暗点头。
在他们漫长的生命与认知中,决定种族战爭胜负的,终究是最高端战力的对比。
人族圣院有几位老牌圣尊坐镇,確实难缠,但只要己方有同层次甚至更强的大圣出世,便足以打破平衡等,似乎是更稳妥的选择。
血鸦半圣听著这些言论,周身的血光剧烈波动了一下,显示出內心的焦躁。
他猛地提高声音,那嘶哑的音调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愚蠢!
短视!
你们只盯著那些闭关的老傢伙,盯著那些陈腐的老牌圣尊,却忽略了最大的变数,未来最可怕的敌人!他血红的眼眸死死盯著眾妖圣,一字一句,如同诅咒般吐出那个名字:“人族文道奇才一一江、行、舟!”
“江行舟?”
先前开口的搬山圣牛半圣浓眉一挑,巨大的牛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知晓的人族重要人物名单,尤其是圣尊级別的存在,確实没有这个名字,不由疑惑道:“此乃何人?
是人族哪位新近晋升的圣尊?
隱藏的后手?
本圣闭关三千载,出关后忙於整合部族,倒是不曾听闻。
莫非是孔、孟、朱、陆哪家暗中培养的秘密武器?”
不待血鸦回答,另一位浑身覆盖著赤红鳞片、头生独角的“赤蛟”半圣,也嗤笑一声,声音带著龙族特有的傲慢与不屑:
“血鸦,你莫不是被之前赤壁的小挫嚇破了胆?
本圣倒是听过此人名號,据说是大周近年来冒出的一个所谓“文道奇才』,作了两首不错的诗词,在凡俗间有些名气,还被大周女帝封了个什么“江阴公』。
但归根结底,不过是一个区区大儒,连圣道门槛都未摸到的螻蚁罢了!
也配称之为我妖族未来“最强大的对手』?
哈哈哈!”
赤蛟半圣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狂笑起来,声震殿宇,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血鸦啊血鸦,我看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堂堂妖族半圣,歷经万劫而不灭,竟然会对一个人族尚未成圣的小小大儒,心生畏惧,甚至到了要因此仓促发动圣战的地步?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若是传出去,怕不是要让我妖族,成为诸天万族的笑柄!”
“哈哈哈!”
“赤蛟兄所言极是!”
“一个大儒?
血鸦,你是否太过敏感了?”
殿中顿时响起一片鬨笑与附和之声。
许多妖圣,尤其是那些刚从长眠中甦醒、对近期局势了解不深者,看向血鸦的目光都带上了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怀疑。
他们无法理解,也无法相信,一个连圣位都未成就的人族文人,能对妖族构成何等威胁?
值得血鸦如此郑重其事,甚至不惜主张提前发动关乎族群命运的圣战?
血鸦半圣面对眾妖圣的嘲笑与质疑,周身的血光反而平静了下来,但那血色眼眸中的光芒,却变得更加冰冷、深邃,甚至带著一丝……悲哀?
为这些同族的傲慢与短视而悲哀。
“嗬……嗬可………”
血鸦半圣发出一阵低沉而诡异的笑声,打断了殿中的喧譁。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面带讥嘲的妖圣,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却仿佛蕴含著万载寒冰:“你们笑……笑本圣胆怯?
笑本圣小题大做?
笑那江行舟只是区区大儒?”
他顿了顿,血眸中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红光,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夜梟泣血:
“你们可知,就是这个“区区大儒』,在赤壁,以一首不足百字的词,引动千古之前战死英灵,借天地歷史之势,一击之下,葬送我妖族与蛮族精心准备的百万联军,毁我铁索连舟,逼得本圣意志投影不得不退?!”
“你们可知,就是这个“区区大儒』,在大周江南,以文道之力化解滔天水患,
安抚千万流民,凝聚人心,令大周南疆固若金汤?!”
“你们可知,就是这个“区区大儒』,刚刚完成了一部……长达百万字的传天下奇书,名为《三国演义》?!”
“百万字”三字再次出口,即便在座皆是半圣,心志如铁,也不由齐齐一怔。
这个数字,对他们而言同样衝击巨大。
但血鸦半圣的话还未完,他的声音愈发急促,带著一种揭示恐怖真相的颤慄:“你们以为,那只是一部普通的?
只是文人的游戏之作?
错了!
大错特错!”
“本圣虽未得见全书,但据可靠线报,以及本圣以血道秘术遥遥感应,
他那部《三国演义》已成传天下文宝,且其內……正在演化一方真实不虚的书中世界!
一个以文道为基,以史诗为骨,正在不断吸收外界文运、人心念力而成长壮大的小世界雏形!”“此子走的,绝非寻常文道!
他是在以文载道,以史凝神,匯聚眾生之念,开闢独属於他的“道』与“世界』!
你们可曾见过,有谁能在大儒之境,便拥有演化一方真实世界雏形的能力?
哪怕是雏形!”
“他如今尚未成圣,便已有此等气象,此等潜力,此等匪夷所思的手段!
若再给他时间,让他那部《三国演义》传遍天下,让他匯聚的文运念力达到某个临界点,让他书中世界彻底成型,甚至让他本人藉此踏足圣道……”
血鸦半圣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刺耳,充满了无尽的忌惮与杀意:
“届时,他会拥有怎样的力量?
他掌控的那方书中世界,又会拥有怎样的威能?
他是否会成为比孔圣、孟圣更加难缠,更加不可测度的存在?
他是否会彻底改变人族文道的格局,甚至为人族开闢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更强的圣道之路?!”一连串的反问,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每一位妖圣的心头。
殿內的鬨笑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即便是之前最为不屑的赤蛟半圣、搬山圣牛半圣,此刻也面色凝重,眼中惊疑不定。
演化书中世界?
大儒之境?
匯聚眾生念力成长?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对人族文道,甚至对修炼体系的常规认知!
“此子……当真如此妖孽?”
九幽冥蝠半圣的声音从灰雾中传出,带著一丝凝重。
“本圣以血鸦一族万载名誉,以及本圣之道心起誓,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夸大!”
血鸦半圣斩钉截铁,“此子,绝非寻常天才,实乃人族气运所钟,甚至可能是某个古老存在的转世,或应劫而生的变数!
他的成长速度,他的手段,他的潜力,都太过可怕!
可怕到……让本圣寢食难安,心中不祥预感日益强烈!”
他环视眾妖圣,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
“诸位,我们不能再以老眼光看待人族,看待文道了!
这个江行舟,就是最大的变数!
若我们不能在他彻底成长起来之前,將他扼杀,打断他的“著书立说、匯聚文运』之路,
那么未来,他必成我妖族心腹大患,甚至可能成为我族圣战中,决定胜负的那枚最重的砝码!”“等?
等到我族大圣出关?
或许那时,人族也已多出一位无法以常理度之的“新圣』!
届时,胜负犹未可知!”
“因此,圣战必须提前!
目標必须明確!
首要之务,便是集结力量,不计代价,以雷霆之势,突袭人族江南,直扑金陵,斩杀江行舟,毁灭《神*三国演义》文宝真本,打断其道途!
只要除掉此子,毁掉那部奇书,人族气运必遭重创,我族再徐徐图之,胜算依旧在我!”
血鸦半圣的话语,如同最冰冷的毒刺,刺入了每一位妖圣的心中。
他们不得不开始重新审视那个名叫“江行舟”的人族大儒,重新评估其威胁。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已然不同。
轻蔑与嘲笑被凝重与思索取代。
一道道强横的妖圣神念在暗中交匯、碰撞、爭论。
最终,那位气息最为苍古、一直闭目未曾发言的、身形佝僂、披著破烂麻衣、形如老猿的妖族半圣,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眸浑浊,仿佛倒映著万古星空,声音苍老而沙哑,却带著一种决定性的力量:
“血鸦之言……不无道理。
变数,当扼杀於萌芽。
吾等沉睡太久,对人族新生之辈,確已疏於了解。
此子江行舟,能以大儒之身,行近乎“创世』之举,无论其用何种手段,皆不容小覷。”
老猿半圣顿了顿,浑浊的目光扫过眾妖圣:
“圣战提前发动,牵扯甚大,需与蛮族、以及我族那几位闭关的大圣沟通。
但诛杀此子,毁其文宝之事……可先行。”
他看向血鸦半圣,缓缓道:
“血鸦,既然你对此子最为关注,了解最深。
此事,便由你牵头,联合南疆、东海水族、以及潜伏在人族內部的暗子,制定周密计划。
务求一击必杀,不容有失。
必要时,可允你动用“葬圣血符』。”
“葬圣血符!”
听到这个名字,几位妖圣脸色微变。
那是妖族传承的禁忌符篆,蕴含恐怖威能,但使用代价极大。
“谨遵猿祖法旨!”
血鸦半圣血眸中凶光大盛,躬身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