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黎明比其他季节来得更早一些。
莫雷独自坐在办公楼后一棵老树底下,背靠著粗糙的树干,將那本“失落知识秘典”放在膝头。
金色的封皮在清晨微弱的光线下泛著幽幽的光,封面上金色肖像浮雕的眼睛似乎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在注视著阅读者。
莫雷没有急於与这本书建立同调。
“同调之后,將会不愿与此书分离,始终知晓本书所在的方向……有点嚇人啊。”
诅咒的效果可不是闹著玩的。
这本书的一位前主人虽然身在星界,但谁也不知道它会不会,以及什么时候回来。
万一那头龙在三个月內从星界归来,第一件事肯定是继续追踪这本书的踪跡。
诅咒不消,它就是一枚隨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还是先等一段时间再做决定吧。”
况且,他只是帮布鲁克暂时保管这本书。
“如果贸然同调,万一到时候捨不得还回去,那就有点尷尬了。”
莫雷记得曾经在夜鬼婆的巢穴里找到的那枚“古老金幣”。
即便知晓了它的魔法效果,但在接触之后,自己还是认定它就是人类歷史上铸造的第一枚金幣。
有这种前车之鑑,他的担忧不无道理。
“先看一眼芬恩问过它什么问题吧。”
一旦其他人与这件物品建立了同调,里面所有內容都会消失,太过浪费。
虽说这种做法不太道德,有点像偷看別人的日记本……不,更像是翻看別人的瀏览记录!
“还好我道德底线不高。”莫雷这样想著,忽然面色煞白,“嘶……之前的瀏览记录我没有刪!”
“不行,因为淋过雨所以我也要把別人的伞也撕掉!”
莫雷下定决心,把这些杂念压下去,翻开了书页。
书的內页比封面朴素得多。
淡黄色的纸张边缘微微捲曲,入手的质感像是被反覆翻阅过。
大部分字跡工整规范,如同艺术品一般。
只有极少数地方很是潦草,墨跡深浅不一,像是用不惯笔的人硬著头皮在写,笔画时轻时重,有些地方墨跡洇开,有些地方又淡得几乎看不清。
“好难看的字。”
莫雷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跡上缓缓移动。
“噢,这是芬恩写的,他在向这本书提问。”
半身人求索的大部分知识,都与游荡者中“盗贼”子职业分支的晋升有关。
“需要將『欺瞒』与『隱匿』提升至专精?欺瞒的艺术,不在於编造多么精巧的谎言,而在於让对方愿意相信……”
“好好好,都用在愿意相信他的人身上了。”
莫雷面色一沉。
但平心而论,这些知识对於游荡者来说应该相当珍贵。
虽说对他没什么直接用处,但读著读著,莫雷倒也觉得有几分新奇。
“或许以后用得上,开阔点眼界总是好的。”
莫雷这样想著,又翻过一页。
这一页写的东西不太一样,字跡比別处更潦草,像是在极度疲惫中写下的。
“那头龙为什么又追上我了?它是靠什么定位的?”
下方工整的文字,正是这件物品对於自身诅咒內容的详细描述。
“居然没有任何避讳?”
莫雷挑眉。
“但即便知道了诅咒,芬恩仍旧不肯放弃它。”
半身人编造谎言欺骗他们,是无法抵挡诅咒的力量,还是出於本身的想法?
“已经不重要了。”
莫雷把书放在膝头,仰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望向那片愈发明亮的天空。
云层很薄,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像一层轻纱覆在蓝色的天幕上。
“也许可以找薇萝妮卡问问。”
她的三环法术“移除诅咒”,或许可以影响诅咒的效果。
“如果可以的话,提前和她约好在同调之后的某个时间点,让她对我施展『移除诅咒』,或许可以摆脱影响……”
这件物品的效果如此强大,放著不用太过可惜。
“莫雷大哥!”
一个声音忽然从远处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雷抬起头,循声望去,一个人影正从办公楼的方向快步跑过来,身后还跟著黑压压一大片人。
他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下。
“埃德加?”
这位在宿舍楼工程里被提拔为班组长的四年级生前段时间顺利毕业,听说在布鲁克的推荐下去科诺特城里找了份工作。
“是我是我!”
埃德加跑近了,气喘吁吁地停在莫雷面前,双手撑著膝盖,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穿著一身崭新的深褐法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你怎么来了?”莫雷站起身,把手中的秘典合上,夹在腋下,“你不是已经毕业了吗?”
“是啊,毕业了。”
埃德加直起腰,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牙齿,“但布鲁克导师前几天联繫我,让我找些土系的法师学徒们今天来学院集合,说有个大活!”
他的身后的確站满了穿著土褐色法袍的年轻法师。
粗粗一数,少说也有三十多人。
其中有几个相对熟悉的面孔,莫雷认出来是与自己上过同一门课程的法师学徒。
“布鲁克导师呢?”埃德加左右张望了一下,“他之前找过我,让我今天把找到的人手全都带到这里,但我跟他回了信之后一直没见著他。”
原来导师连这个都早就安排好了。
莫雷沉默下来。
“怎么了?”埃德加注意到他的表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出什么事了?”
莫雷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布鲁克导师他……”他开口,声音有些乾涩,“出了点意外。”
“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埃德加大惊。
莫雷把事情的经过简要地讲了一遍,没有讲得太细,只讲了最核心的部分:
布鲁克被捲入了星界,现在下落不明。
埃德加听完,愣在原地,嘴巴张得老大。
他眨了好几下眼睛,喉结滚动著,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布鲁克导师他……他……”
“好消息是还活著,坏消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莫雷忧心忡忡,“按照那位老院长的说法,半年都未必回得来。”
有没有可能,格鲁德大人也没法救他回来,只是编了个说法安慰他们?
埃德加欲言又止,没有说出自己的猜测。
“那现在怎么办?”埃德加用力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布鲁克导师之前说的那个城墙还建吗?”
莫雷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秘典,金色的封皮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睛发疼。
“建!当然要建!”
布鲁克这些日子如此忙碌,不就是为了將这种新工艺推广开吗?
即使他人不在,但这些可不能荒废!
“石溪镇那边还会认吗?”埃德加有些犹豫。
“合同已经签了。”莫雷站起身,“虽然签合同的人现在不在了,但合同还在!走,去石溪镇,我去找凯勒布。”
莫雷顿了顿,目光扫过空地上那群年轻的法师,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情。
他有著丰富的被堵门的经验。
虽说问题並不出在自己身上,但横在项目门口的大运可不管是谁拖欠的工程款。
而分包堵公司大门,然后项目经理带著分包老板一起堵业主大门,他同样屡见不鲜。
没想到这种经验居然也能用得到……
“我跟你一起去。”埃德加语气坚定,“这些学徒是我带来的,我得对他们负责!”
“好。”莫雷满意地点点头,“现在石溪镇的交通不便,我去找商队雇几辆马车。”
“不用,我已经准备好了,隨时可以出发。”埃德加挺起胸膛。
莫雷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个人跟印象里那个畏畏缩缩的四年级生气质有些不一样了。
“你成长了,埃德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