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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科学治藩
    第253章 科学治藩
    嘉定府城,龙游县。
    城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入夜后,大半铺子门板紧闭。
    布庄、杂货铺,一家挨著一家,门上掛著锈跡斑斑的锁。
    唯有几家客栈亮灯,掌柜的坐在柜檯后打盹,小二倚著门框发呆,一边望著街上稀稀落落的行人,一边回想今早皇子入城的热闹。
    却不知,龙游县城上空三十丈处,一团云雾静静悬浮,上立数道身影。
    朱慈烺负手而立,夜风拂动衣袂,映出清俊疲惫的面容。
    李定国俯瞰下方城池,率先开口:“殿下刚到嘉定,连府衙都未入,便先升空视察,实乃勤政爱民之举。”
    朱慈烺微微摇头:“勤政不敢当。只是既为藩王,总该知道自己的封地是何模样。”
    钱肃乐问道:“殿下何不白日视察?”
    夜间虽有月色,可他们几人均未练就瞳术,终不如白天看得真切。
    朱慈烺望向下方稀疏的灯火,轻声道:“白日里,百姓营生、商贾往来,若见头顶有人悬空观望,岂能安稳?”
    钱肃乐闻言,拱手道:“殿下仁心,臣不及也。”
    张煌言接口道:“只是【居於云上】竖直升降,无法平移。”
    朱慈烺指向云尾,八名胎息二层的官修盘坐於云雾边缘,双手掐诀,灵力流转。
    一道道淡青色的风系法术从他们掌心涌出,化作无形之力,推动载云。
    “这八位是【风统】修士,以法术助云平移。速度不快,却也足以遍览全城。”
    眾人恍然。
    载云缓缓移动,从城东至城西,从城南至城北。
    月光下,龙游县的街巷屋舍尽收眼底。
    半个时辰后,眾人看完一圈。
    李定国又是第一个道:“臣观此城,街道虽整,屋舍虽全,然商铺多闭,灯火稀少,与臣想像中的川南重镇相去甚远。”
    张煌言点头:“不错。龙游乃府治所在,尚且如此,下辖各县可想而知。蜀地富庶,號称天府,如今这般光景,实在————”
    实在连浙江某些县都不如。
    钱肃乐沉吟道:“依臣之见,此间荒凉,缘由有二。一则【阴司定壤】,徵发蜀地青壮无数。这些人一去便是经年累月,家中无丁,商铺无客,自然日渐萧条。”
    “二则————温体仁坐镇酆都,成都失势,连带川南各府也受影响。往来商贾,多走重庆、瀘州一线,嘉定偏处西南,自然冷落。”
    “欲建嘉定,陛下与臣等,皆任重而道远。”
    李定国打了个哈欠,以为视察到此结束。
    谁知朱慈烺忽然道:“到城外看看。”
    李定国一愣:“殿下要看其他县?他们八个灵力恐难支撑太久。若要去远,只怕————”
    朱慈烺摇头:“不去外县。”
    载云移向城外。
    能见度足够他们看清,本该阡陌纵横、稻浪千重的良田,长满荒草。
    月光洒落,泛起层层银浪,竟有几分悽美的意味。
    眾人沉默。
    只因眼前的不是美景。
    良久,文震孟缓缓开口:“臣年少读《诗经》,至《王风·黍离》一篇,见彼黍离离,彼稷之苗”之句,只道是周大夫过故宗庙宫室,见其尽为禾黍,彷徨不忍去,遂有此嘆。”
    “今日方知,禾黍之生,未必儘是亡国。”
    “盛世之下,良田亦可荒芜。”
    朱慈烺没有接话,只是望著那片荒原。
    文震孟却走到朱慈烺身前:“殿下,臣斗胆一问。”
    朱慈烺收回目光:“文大人请讲。”
    文震孟直视朱慈烺:“殿下到底想如何爭储?”
    此言一出,张煌言皱眉:“文大人,这————”
    文震孟抬手打断他:“臣知道这话问得唐突。但殿下既已就藩,总该有个章程。我等也好知道往哪个方向用力。”
    朱慈烺看著他,忽然笑了。
    “本王不打算以爭权之心爭储。”
    眾人愣住。
    朱慈烺继续道:“但求將嘉定府治理妥当。不必如金陵那般富庶繁华————唯愿境內百姓安居乐业,流离失所者重得生计,荒芜之地再復生机。”
    朱慈烺稍作沉吟,又道:“本王要让大明修士亲眼看一看,仙朝治下,除却雷霆万钧之国策、移山填海之宏业,亦有脚踏实地的平实民生。”
    八名施法生风的胎息闻言,眼中均闪过异色。
    秦良玉倒是欣慰得睁开了眼。
    朱慈烺转过身,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早在船中,本王便与弟、妹商定——我三人各择一路,以治藩图强。”
    “三弟所行,乃弘武之道。”
    “即————举兵起事,征伐天下。”
    李定国双目骤然圆睁,失声惊道:“师弟要造反?”
    朱慈烺苦笑一声,缓缓摇头:“本王初闻之时,亦是这般惊骇。可三弟性情刚烈,志在爭斗,谁也拦他不住。”
    张煌言神色一紧,急忙上前:“殿下,起兵造反乃是灭族大罪,万万不”
    张煌言哑口失言。
    灭族大·————灭谁的族?
    好在朱慈烺没有发现他的尷尬,语气篤定地解释:“诸位宽心。三弟造反,父皇早已准。”
    朱慈烺挑拣一些能说的面圣片段,转述给张煌言等人听。
    眾人面面相覷。
    秦良玉沉吟片刻:“明面上是三位殿下各爭藩务,实则所爭,乃大明之国运、香火认可。”
    “国运香火,非凭空而降,皆需以实打实的功业换取。”
    “三殿下走弘武一路,廓清寰宇、底定江山,便是不世之功。”
    秦良玉目光一凝,肃然道:“反观大殿下,若能將嘉定府治理得政通人和、百废俱兴,使百姓万民归心,亦是擎天伟业。”
    朱慈烺微微頷首:“秦將军所言极是。”
    钱肃乐问道:“臣想请教,重建民生,具体从何处入手?”
    朱慈烺道:“扩民,改田。”
    扩民,就是从四川之外招揽百姓,迁入嘉定。
    改田,就是將嘉定府的田野,改为灵田。
    张煌言目光一亮:“若能將寻常田地改作灵田,於修士招募大有裨益。更要紧的是,灵田需精耕细作,用工极多。那些流离失所、无以为生的百姓,正可藉此重得生计。”
    文震孟却蹙起眉头:“灵田改造,恐非易事。”
    “既需【农】道修士施法,又要专门法具相辅。”
    “当今仙朝立国二十载,灵田开垦最广,一在北海,一在南直隶,皆是耗竭无数人力物力,方有今日规模。”
    “嘉定新立,府库空虚,人手匱乏,实在————”
    他忽而心念一动:“不————徐大人如今尚在应天府,不若臣即刻修书一封,请他前来相。”
    “徐大人於农事一道,堪称天下无双。
    ,“若得他亲临指点,必事半功倍。”
    朱慈烺頷首:“可。”
    秦良玉却缓缓开口:“殿下,招民入川,比改田更难。”
    她抬眼望向北方:“外地百姓一旦入川,只怕尚未抵达嘉定,便被截去酆都。”
    深洞日夜用工,最缺人手,杨嗣昌岂会轻易放过?
    云上眾人一时默然。
    钱肃乐忽然开口:“从云南迁入嘉定,不知可否?”
    文震孟微一愕然:“云南?”
    钱肃乐点头:“云南与嘉定地界相接,山水相连。若从云南招募百姓,翻山越岭,便可直入嘉定境內,不必途经重庆、成都等处,自可避开截拦。”
    他稍作停顿,续道:“且云南巡抚吴三桂已然辞官入川,追隨三殿下。如今云南由黔国公沐天波总揽军政。沐氏镇守云南已逾二百年,根基深固。若殿下能说动沐国公出手相助,此事便大有可为。”
    朱慈烺目中精光一闪:“本王即刻修书一封,与沐国公联络。”
    张煌言復又问道:“即便招民、改田诸事顺遂,其后又当如何?”
    秦良玉轻咳一声,道:“延后再议。”
    她看向朱慈烺,神色郑重:“如今距中秋已不足半月。半月之后,殿下便要再往酆都,参加法像落成大典。事关安危,不可不早作谋划。”
    眾人沉默。
    是啊。
    半个月。
    半个月后,他们便要再次踏入那个地方,面对那个人。
    那个以练气之尊,压得他们八百修士抬不起头的人。
    朱慈烺却面色如常:“此去酆都,不必大张旗鼓。本王与秦將军,再选几位修士,以【风统】之术赶路,三日可至。”
    他稍作停顿:“中秋之前,尚有閒暇,先將官衙改制一事细细商议。”
    “重中之重,便是设立新式学堂。”
    “大学。”
    钱肃乐一怔:“殿下所言,可是太学?”
    朱慈烺摇头:“並非一回事。”
    说罢,他自袖中取出一册书,封面上赫然写著四字——《科学全书》。
    “昔年父皇闭关,曾赐翰林院一套此书。本王今朝带来细读,其中所载,儘是奇思妙想,前所未闻。”
    他隨手翻开一页,指著其上文字道:“此中有物理之学,论力、论热、论光、论声;有算学,论几何、论代数、
    论微积之术;有格物之学,辨万物之构成,明变化之根源;更有各式器械巧思,蒸汽机、织机、冶铁之炉————”
    眾人听在耳中,茫然不解朱慈烺用意。
    朱慈烺徐徐解释:“这些学问,虽不及法术玄妙,却可施於凡夫俗子。”
    朱慈烺沉吟片刻,打比方道:“譬如一农夫,一日仅能耕一亩田。若有蒸汽机犁耙,一日可耕三十亩,此机便是伟力。”
    “助力愈强,百姓耕作愈省力,出產愈多,日子自然愈安稳。”
    钱肃乐若有所悟:“殿下之意,是这格致之学,能使百姓不仰仗法术,亦可安居乐业?”
    朱慈烺頷首:“正是。”
    文震孟听罢,慨嘆道:“凡民无灵窍,不可修炼,终世只能仰望修士。若此科学之力,真能令百姓亦掌些许大能————”
    文震孟郑重拱手:“实乃苍生之大善!”
    朱慈烺微微一笑,举目望向远方。
    月色之下,荒原依旧苍茫无际。
    可在他眼中,却已依稀望见,来日千里沃野的盛景————
    等等,那是什么?
    朱慈烺立於云上,目光被下方山道一串火光攫住。
    光芒太弱,只映出些模糊的轮廓1
    棺材。
    不止一口。
    朱慈烺眯起眼,数了数,约莫有五六口。
    每口棺材由四人抬著,前后还有举著火把的人影。
    “这个时辰,怎会有送葬的队伍?”
    秦良玉拄杖上前,望向那串火光,眉头微皱:“民间丧葬,白日下葬者多,黄昏次之,夜间————除非是穷苦人家实在等不得,或是横死之人不宜见日,才会夜间草草掩埋。可这六口棺材,未免太多。”
    难道有疫病?
    李定国道:“殿下要不要看看?”
    朱慈烺已迈步走向云尾:“下去。”
    载云缓缓降落。
    距地面尚有数丈,朱慈烺率先跃下。
    送葬的队伍听到动静,纷纷抬头。
    待看清那从天而降的身影,人人面色大变,哗啦啦跪了一地,嚇得连火把都扔了。
    “仙、仙师饶命!仙师饶命!”
    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穿著粗麻欠服,头磕得砰砰响。
    朱慈烺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棺材仁半掩著,並未合拢。
    走近一步,看清每口棺材,都坐著四五个人。
    有男有女,皆白髮苍苍,面容枯瘦。
    最让朱慈烺心惊的是一他们都还活著。
    朱慈烺的乗色骤然沉下:“大胆!”
    领头的老者嚇得魂飞魄散,连连叩首:“仙师息怒仙师息怒!不是活埋!不是活埋!这是————这是活葬!是活葬啊!”
    “活葬?”
    朱慈烺眉头紧锁。
    “仙师有所不丑,这是今年才兴起的风俗,说是————说是人活著的时葬下去,封在棺材里,魂魄就能锁住,不会散。”
    “等到將来阴司建好了,还能投胎转世————”
    “这几位老人家,都丕十多了,活不了几年。村里穷,凑不出太多棺材钱,就————让他们几个一起挤挤————”
    朱慈烺怔住,再度看向棺材里的老人。
    不是被害者。
    是自愿的?
    秦良玉踏前一步,龙头宴杖重重顿地:“荒谬!”
    “活人葬入棺中,岂能锁住魂魄?此乃无稽之谈!”
    老者嚇得浑井发抖:“仙、仙姑息怒!都是青城山传来的,说严武大帝显圣,仙帝陛下慈悲,给凡人留了一线生机————村里人都信,都信啊!”
    朱慈烺沉声道:“放下棺材,让他们出来。”
    那老者愣住了:“仙师,这————”
    “我说放下!”
    老者不敢再言,连忙招呼人去开棺。
    他们显然在棺中待了许久,腿脚发软,站都站不稳,却仍挣扎著呈倒在地,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著什么。
    朱慈烺听了好一会儿才確定,他们说的是:“埋吧,我们不怕。”
    心中说不出什么滋味。
    良久,朱慈烺缓缓开口:“青城山,离此多远?”
    秦良玉思忖嗽回道:“此山位於成都灌县,约五百余里。”
    朱慈烺望向西面,迟疑思考数息,方道:“写信给三弟,请他去会会。”
    一青城山。
    观门半掩,荒草没膝。
    一人蹲在孝伶前,埋头吃著什么。
    “吧唧————吧唧————”
    咀嚼声在空荡的正殿里迴响。
    忽然—
    “阿嚏!”
    它猛地打了个喷嚏,喷出截没嚼完的肠子,掛在孝伶的供桌上。
    泛著幽光的驴眼亚了亚,有些茫然道:“嗯?我又被谁惦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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