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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阴私
    第262章 阴私
    郑成功望著跪在地上的沈云英,沉默良久。
    他知此刻不该开口,可时间不等人。
    “沈將军,该走了。”
    沈云英没有动。
    她跪在那两具尸体前,肩膀微微颤抖。
    郑成功咬了咬牙,又道:“不知何时便会有追兵前来,再耽搁下去,只怕—”
    “帮我。”
    沈云英抬起头,面上泪痕纵横,眼睛却透著一股决绝。
    郑成功一怔。
    沈云英望向沈至绪的遗容,声音沙哑:“我不能把他们留在这里。”
    郑成功明白了。
    他望著两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鼻尖縈绕有些作呕的气味。
    若是带上他们,行动必然迟缓,暴露的风险也会大增。
    可郑成功没有半分犹豫。
    “好。”
    他走上前,弯腰將贾万策的尸体负在背上。
    尸体僵硬,腐臭之气直衝脑门。
    郑成功眉头都不皱一下,只將人往肩上顛了顛,寻个稳当位置。
    沈云英则背起沈至绪。
    父女二人,生前未能再见一面,此刻却以这般方式相依相偎。
    黄帽蹲在郑成功头顶,两只小手捂著眼睛,“吶吶吶”地叫唤,也不知是在嫌弃尸臭,还是在为沈云英难过。
    巡海灵蛙倒是淡定,鼓著大眼睛,一蹦一蹦地引路。
    二人隨灵蛙,沿地下河继续前行。
    溶洞时宽时窄,河水清冷无声。
    钟乳石在微光中投下奇异的影子,如无数沉默的鬼魂,注视著两个背著尸体的不速之客。
    再往后,他们进入一条明显有人工痕跡的地道。
    不知走了多久,巡海灵蛙蹲在壁前,望著郑成功呱呱叫。
    郑成功上前查看。
    洞壁与周围並无二致,也是坑坑洼洼的石面。
    可仔细看去,泥土的顏色比別处略深,质地也疏鬆些。
    沈云英也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洞壁上的泥土,片刻后道:“离远些。”
    郑成功点头。
    沈云英將沈至绪的尸体轻轻放下,双手掐诀,按在那洞壁上。
    灵力涌动,土壤缓缓抖动,碎裂,落下。
    郑成功背著贾万策,在一旁看著,忽然感慨:
    若是侯兄在此,只需一招【后土承天劲】,便能破开。”
    法门哪怕只是开篇,威力也远非寻常小术可比。
    沈云英不知郑成功心中所想,只是专心施法。
    土壤越碎越多,沿著洞壁,渐渐露出上方石层。
    “咔—
    —“
    细小的裂缝从石层中央蔓延开来。
    沈云英加催灵力。
    裂缝越来越大,碎石纷纷坠落,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钻出的小洞。
    洞顶,是沉沉漆黑。
    沈云英先以【土行术】穿行到地表,確认四周无人,从附近寻了些藤蔓,编成绳索,垂入洞中。
    郑成功在地下將两具尸体分別绑好,由沈云英吊上去后,郑成功双手撑住洞口两侧,四肢並用,几下便攀了上去。
    重回地表,郑成功深深吸了一口气。
    在地下憋了许久,此刻只觉空气格外甘甜。
    抬眼四望。
    南面,一尊通天巨像矗立在夜色之中,上半身巍峨高耸,直入云霄。
    巨像周身泛著淡淡的灵光,在黑暗中如同一座灯塔,俯瞰著这片大地。
    郑成功粗略估算了一下距离,低声道:“此处离酆都外围,大约七里。”
    沈云英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低著头,不知在想什么。
    沈云英察觉到郑成功的目光,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一尸体,绝对不能带进酆都。
    她沉默片刻,点了点头:“等我。”
    说罢,她一手扛起沈至绪,一手扛起贾万策,朝北面那片更深的密林奔行而去。
    郑成功在原地等著。
    黄帽从他怀里探出头来,左右张望了一番,忽然拉了拉他的耳朵,小声问:“吶吶吶?”
    郑成功明白它的意思,低声解释道:“你也看见了,地下埋著许多会爆炸的符。沈將军若是把亲人安放在近处,万一那些符炸了————”
    他没有说下去。
    黄帽似懂非懂地点头。
    —一沈至绪和贾万策,究竟是怎么死的?
    问题在郑成功脑中打转,却理不出个头绪。
    黄帽天真烂漫,心智不过幼儿,与它討论这些毫无用处。
    郑成功只能按下心头的焦躁,耐心等待沈云英归来。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工夫,沈云英从北面密林中走出。
    月光下,她面颊上的泪痕清晰可见,让这位平日里英气颯爽的女將,平添了几分柔软。
    可她的步伐沉稳许多,呼吸也已平復。
    郑成功本以为,她会说出“血债血偿”“此仇不共戴天”之类的狠话。
    沈云英走到他面前,却是目光复杂望著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良久,她开口了。
    “郑大哥。”
    这是她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郑成功不由怔了。
    沈云英下定决心:“有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
    一个时辰后,酆都城內,皇子居所。
    朱慈烺、朱慈绍、李定国三人围坐在桌前,听郑成功將地底所见一一道来。
    不待郑成功说完,朱慈绍猛地一拍桌子:“什么?那女的还是双面探子?”
    郑成功连忙摆手:“殿下误会了!沈姑娘绝非两面派!她与顾炎武虚与委蛇,也是为了救父,绝无欺瞒之意——”
    “虚与委蛇?”
    朱慈炤翘起二郎腿:“女人果然都爱撒谎。”
    朱慈烺皱了皱眉,不悦道:“三弟,沈將军也是有难言之隱。你我在朝天门时,不也推断她背后另有助力么?充其量是之前没有开诚布公,何来有意欺瞒?”
    朱慈炤不屑地抱臂,哼了一声:“那她现在人呢?”
    郑成功道:“还在城外。她身份暴露,且被杨嗣昌追杀,不便与殿下当面解释。”
    朱慈绍冷眼看著他:“好你个郑森,当本王傻么?”
    郑成功一怔。
    朱慈炤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盯著他道:“沈云英怕不是去找顾炎武会合了吧!”
    郑成功顿时噎住。
    这位三殿下,放浪形骸的时候是真浪,打起架来更是不计后果,偏偏脑子並不蠢。
    郑成功颓然坐下,嘆了口气:“沈將军確是去联络顾炎武。但她是为了叫停那帮义士的计划。”
    从方才郑成功的讲述中,朱慈烺三人已经知道,顾炎武集结了数十名义士,准备在明日法像落成典礼上,刺杀温体仁。
    朱慈烺頷首道:“沈將军此举甚是妥当。温体仁在蜀中经营二誓载,手眼通天,纵有弱点,井业早做防备。贸然行刺,不过是飞蛾投火,徒送性命。”
    朱慈炤大马金刀地往椅背上一靠,满不在乎地哼道:“温体仁真要手眼通天,怎的酆都地下埋了那许多【爆灭符】,他却浑然不知?”
    此言一出,满室寂然。
    郑成功沉吟片刻,忽然道:“殿下,温体仁当真不知么?”
    三人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郑成功缓缓道:“初在地下见著【爆灭符】与沈至开等人尸首,我以为是沈至开欲阻阴司大计,暗中设符,后被酆都官府发觉处死,就地掩埋了事。”
    郑成功顿了顿,眉头紧锁:“可我越想越觉得蹊蹺。”
    朱慈烺问:“蹊蹺在何处?”
    郑成功道:“若真是如此,官府在处死沈至开等人后,为何不將【爆灭符】全部解除?
    那些符籙威力巨大,留在深洞周围,万一不慎引爆,岂不是自毁长城?”
    朱慈烺、朱慈绍、李定国三人俱是一怔。
    是啊。
    若那些符籙是沈至开等人暗中埋设,官府既然已经发现並处死了他们,为何不將符籙清除?
    李定国沉吟良,忽然道:“我有一个想法。”
    眾人看他。
    李定国缓缓道:“那些【爆灭符】,会不会是沈至开等,被人胁迫而为之呢?”
    朱慈烺眉头一皱:“谁胁迫?”
    朱慈炤嗤笑:“还能是谁?杨嗣昌唄!”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朱慈烺沉声道:“三弟,莫要乱猜。”
    朱慈绍却不以为意,站起身来,背著手在屋里踱了两步道:“试问,陈名夏是谁的人?”
    “杨嗣昌的直属。”
    “沈至和贾万策是谁俘虏的?”
    “陈名夏。”
    “这里是哪里?”
    “酆都,货高权重者就那么几个。”
    “温体仁的性命道行与【阴司定壤】完全绑定,断不会行破坏之举。”
    “可杨嗣昌呢?”
    朱慈绍转过身来,目光炯炯:“杨嗣昌颇有雄韜,在四川经营多年,始终被温体仁压著一头。他心里能服亨?”
    “阻碍阴司进度,打击上官。”
    “待温体仁倒台之后,杨嗣昌不就能顺理成章上货接替了么?”
    这番猜测大胆至极,动机艺乎井说得通。
    可朱慈烺还是摇了摇头:“眼下並无证据”
    “又不是查案,要什么证据?”
    朱慈绍不耐烦地打断他:“怀疑就够了!”
    说罢,他大步朝门外走去。
    朱慈烺连忙起身:“你去哪里?”
    朱慈绍头井不回:“给温体仁豕信。你井不想好端端被炸死在这鸟地方吧?”
    朱慈烺弗塞低头,意识到一—
    脚下数誓丈处,恐埋有刷以將整座酆都炸上天的符阵。
    这念头让他脊背发凉。
    “殿下且慢。”
    郑成功忽然开口。
    朱慈绍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有话就说。”
    郑成功犹豫了一下,道:“此地应该是安全的。”
    朱慈炤挑眉:“何以见得?”
    郑成功不太確定地说:“灵蛙告诉我,我们经过的那片溶洞,还有地道,像是一个环状————环绕深洞四周,却不入酆都城郭。”
    眾人还在思索这话的上义,便听外面一阵喧譁。
    朱慈绍皱了皱眉,大步走到门口,不耐烦地朝外面喊道:“吵什么吵?”
    门外一名值守修士连忙躬身稟采:“启稟殿下—山西巡抚宋贤、湖南巡抚王夫之、成国公朱纯臣,特来演謁明日大典!”
    朱慈绍皱眉踢门,转身道:“阿弓阿狗怎全来了?”
    李定国道:“毕竟是仙帝法像,天下观礼,巡抚亲至,亦在情理之中。”
    “且据秦老將军事前提点,宋贤与酆都往来甚密。”
    “其上任山西巡抚以来,大力推进矿藏勘探,为国策基建供给原料。”
    “尤其是酆都阴司城所需之铁、铜、锡、铅————泰半出自山西。”
    “而酆都挖掘出的土石,亦有部分运往陕西、山西,用途不明,大抵是填筑路基、烧丼砖瓦。”
    朱慈烺沉吟道:“湖南与重庆交界,王巡抚前来观礼,本无可厚非。偏偏————”
    ”
    一偏偏王夫之与顾炎武暗通款曲。”
    朱慈绍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说是顾炎武召集的义士————王夫之主使,也说不定呢?”
    朱慈烺摇头嘆息,低声道:“井不知王巡抚与温体仁间,有何怨。”
    朱慈绍挑眉看他:“井许並无怨,而是王夫之认可你那套仁政爱民的路子,才与温体仁势不两立。大哥不该高兴么?”
    朱慈烺正色道:“王大人身为湖南巡抚,朝廷命官,焉能暗行刺杀之举?纵使锄奸变恶,亦当循正道而行—或付有司公审,或请皇命降旨。所以我才要爭储。”
    郑成功眼看兄弟二人又要斗嘴,忙道:“两货殿下,成国公是谁?怎井来了酆都?”
    朱慈炤懒得再辩,摆了摆手:“问那么多做甚,看看便知。”
    朱慈绍率先出门,郑成功等人隨其后。
    酆都官衙,灯火通明。
    杨嗣昌与曹文詔为首,率一眾川蜀官员立於阶下。
    朱慈烺驻刷望去,一眼认出身著白袍的王夫之,正与杨嗣昌拱手见礼。
    王夫之身旁是山西巡抚宋贤,身形高大,面容方正的他,与曹文詔说著什么的同时,留意到人群外的朱慈烺与朱慈绍,恭敬垂下头颅。
    第三人身形发福,穿著富贵,腰间掛满成色极好的玉佩。
    应当就是成国公朱纯臣了。
    朱慈烺本想先向宋贤遥遥回礼,却见朱嫩寧从杨嗣昌身后转了出来,笑吟吟地挽住朱纯臣的手臂。
    不知说了什么,令朱纯臣哈哈大笑。
    朱慈炤眉梢一挑,嘘溜溜地吹了声口人:“阴司阴司,尽干些阴私勾当。”
    不待朱慈烺答话,他一手揽住大哥肩膀,一手搭上郑成功,笑:“爷还真好奇””
    “有温体仁天上坐镇,明日大典,会有怎样的热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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