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驱邪1911 作者:佚名
第106章 阿秀
第106章 阿秀
工坊內阴风骤起。
捲动满地纸屑,发出簌簌声响。
破煞符燃尽的灰烬尚未落地,那些原本应该瘫痪的纸人,竟再次违背常理地动了起来。
那一张张涂满脂粉的僵硬纸脸,在昏暗中透著诡异的红晕。
动作虽比先前迟缓,却依旧带著令人心悸的执著,一步步向中央逼近。
陈九源心中微沉。
桃木剑虽利,斩断了它们与地脉阴气的联繫。
但这空气中瀰漫的阴煞正如附骨之疽,源源不断地为这些死物提供著动力。
治標,未治本。
像是拔了网线,但这帮傢伙居然还能连著隔壁老王家的wifi继续输出?
这他妈的,马杓嘴村的阴气覆盖率未免也太高了点。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剎那,工作檯上那尊始终在巡视的判官纸人,动作突兀一顿。
它僵硬地转过身。
那张只有高耸鼻子、未画五官的空白脸庞,正对著陈九源。
下一瞬,一股凝如实质的怨气,毫无徵兆地轰然袭来。
直衝陈九源眉心祖窍!
“还我命来——!!!”
这声音並非通过耳膜传入,而是直接在神魂深处炸响。
那声音混合了男女老少无数人的怪异嘶吼,充满了极致的怨毒。
仿佛要把听者的三魂七魄都生生撕碎。
陈九源只觉眼前一黑,识海剧震。
神魂遭此重击,剧痛难忍。
他闷哼一声,嘴角与鼻孔同时溢出两道蜿蜒鲜血。
趁病,被要命!
那判官纸人仿佛生出了灵智,见陈九源身形晃动,呆立原地。
它猛地从工作檯上一跃而下。
看似柔弱不堪的纸糊身体,在半空中竟化作一道凌厉红影,直扑陈九源面门!
那只托著空白生死薄的纸手,边缘在阴气加持下泛起金属般的寒光,发出破空声。
这哪里是纸?
分明是索命的钢刀!
千钧一髮之际,陈九源强忍脑中撕裂般的剧痛,左手凭藉本能闪电般举起,横档身前。
手中紧握的,正是那柄桃木剑!
“当!”
一声金铁交鸣般的闷响。
纸人的生死薄狠狠劈在剑脊之上。
桃木剑受气机灌注,剑身纹路光华一闪。
一股至阳至刚的柔和力量自剑刃扩散,硬生生架住了这必杀一击。
“喝————呀!”
陈九源咬紧牙关,將全身力道压向那尊看似轻飘飘实则重若千钧的判官纸人。
“嘭。”
判官纸人被这股阳气缠住,动作一滯。
它跟蹌著后退数步,重新摔回满是木屑的工作檯上。
桃木剑挡下这一击后,剑刃上的光华黯淡了少许,显然损耗不轻。
藉此喘息之机,陈九源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眼神转为狠厉。
这玩意儿不是一般的凶,居然懂得用精神攻击打先手,再接物理暴击。
换个普通道士来,这会儿已经被开膛破肚了。
不能再拖!
周遭那些普通纸人傀儡不过是消耗品,但这判官纸人才是阵眼核心!
更重要的是,方才那一瞬间的神魂衝击,以及此刻判官纸人表现出的疯狂攻击性,让他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一这东西有意识!
它在主动攻击。
並且在刚才那一击的接触中,陈九源清晰感知到一股源自纸人內部的、想要挣脱躯壳束缚的狂暴意图!
判官纸人想从这个巧手张精心编制的纸糊牢笼里钻出来!
一旦让它破壳而出,化为无形厉鬼,在这阴气瀰漫的村子里,便是龙归大海。
再难制服!!
“想出来?做梦!”
陈九源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反手从怀里掏出那支用惯了的狼毫笔。
左手並指如刀,在刚刚被震裂的左手掌心伤口上,狠狠一挤!
殷红鲜血涌出。
他毫不犹豫將狼毫笔饱蘸自己的精血。
笔尖狼毫在吸满含著修道者阳气的鲜血后,根根直立。
透著一股奇异的灵性。
下一刻,他脚尖在满是纸屑的地面上重重一点,身形暴起。
迎著工作檯上正欲再次扑来的判官纸人冲了上去!
他在狭窄的工坊內辗转腾挪,避开两侧夹击而来的纸人手臂。
在间不容髮的瞬间,与判官纸人错身而过。
电光火石间,他手中的狼毫笔,已在那张空白的纸脸上留下了一道淋漓的血色痕跡!
“我以我血,敕令为牢,封!”
隨著一声低喝,判官纸人脸上的血色符文光芒骤闪,旋即隱没入纸浆深处。
判官纸人原本狂暴的动作戛然而止。
它身上那股几乎要溢出来的狂暴怨气,被这道血咒尽数封回了那张空白的麵皮之下。
“啪嗒。”
纸人失去支撑,重重摔落在地,恢復了死物该有的僵硬模样。
与此同时,工坊內那些还在疯狂抓挠的纸人,仿佛被抽去了脊樑,齐刷刷软倒在地。
变回了一堆毫无生气的普通纸扎。
危机,暂时解除。
陈九源拄著插在地上的桃木剑,大口喘著粗气。
神魂的刺痛让他一阵阵眩晕,眼前景物都出现了重影。
这波血亏,回头得吃多少只老母鸡才能补回来这口精血。
他缓步走到判官纸人旁,將其捡起。
此刻的纸人,看起来与之前並无二致。
只是多了一道血痕。
唯独在望气术视野下,那张空白的脸庞內部,多了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血色符印,死死锁住了一团翻滚不休、呈漆黑色的雷煞冤魂。
他成功了!
陈九源用自己的方式,强行完成了巧手张未能完成的最后一步,將这个诡异的镇物给彻底焊死了!
他正欲將纸人收起,研究下一步对策————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纸人头冠的那一瞬,鬼医命格再次被动触发。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应,而是一段带著强烈感官刺激的残留记忆,顺著指尖强行灌入他的脑海雨。
倾盆大雨,冰冷刺骨。
泥水的腥味充斥鼻腔。
老槐树下,一个男人面目狰狞,將一个女人死死按在泥泞里。
女人拼命挣扎,哭喊求饶。
但她的声音被震耳欲聋的雷声彻底掩盖。
男人的脸上满是疯狂与扭曲。
“阿秀!为什么!我对你不好吗?你要跟他走?!”
“我得不到,谁也別想得到!”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男人高高举起的手,和他手里那块边缘带著尖锐稜角的石头————
那石头上甚至还沾著湿润的泥土。
闪电同时也照亮了不远处,一个躲在土墙转角后,嚇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著粗布短衫的中年男人。
身形瘦弱,眼神中满是目睹极度暴行后的惊恐。
巧手张!
就在男人手中的石头即將落下的瞬间,一道比之前所有闪电都要粗壮耀眼的紫白雷光撕裂天幕。
轰然劈下!
雷光击中了老槐树最粗壮的枝干。
也將树下纠缠的两个人一同笼罩在毁灭性的光芒之中。
“轰隆—!!!”
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
只剩下那男人僵在半空的身影、女人戛然而止的挣扎————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
陈九源身体猛地一震,从记忆回溯中抽离,那股强烈的衝击感让他头痛欲裂。
他下意识鬆开手。
那尊判官纸人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他脑中一片轰鸣,记忆碎片在眼前反覆重组。
受害者,阿秀。
行凶者,面目狰狞的男人!
目击者,巧手张。
以及最后那道天罚般的雷霆!
陈九源的目光立刻投向了之前从地砖下起出的那个木盒,以及那本字跡潦草的笔记。
笔记里反覆提到它又在树下敲著响板咿咿呀呀————
再结合那个刻著阿秀名字、做工精细的旦角木偶头,一个清晰的身份轮廓浮出水面——
阿秀是一个操纵木偶的外来民间艺人。
而那个行凶的男人————
陈九源联想到巧手张笔记里的恐惧他看见我了————他一定看见我了————
一个被天雷劈中的人,怎么可能还看见了巧手张?
除非————那个男人当时並没有立刻死透,或者他的魂魄在雷煞的加持下,变成了某种更为可怕的东西!
而这尊判官纸人,青铜镜提示它是未完成的缚灵之器....
里面封印的,正是那个夹杂著雷煞的狂暴凶魂!
巧手张目睹了凶案,又恰逢雷劈槐树。
那道天雷不仅劈中了槐树,也劈中了那个行凶中的男人!
一个杀人凶手在行凶现场被天雷劈死,怨气与雷煞结合..
这才是大凶之兆!
一切都说得通了!
工坊之內,再无声响。
陈九源背靠著砖墙,强行在缚灵之器上落下敕令封印,对心神的消耗不轻。
他看著地上那尊判官纸人,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
危机只是暂时被压制。
雷煞凶魂被封,但阿秀的怨魂依旧盘旋不去。
就在此时,一阵沙沙声从工坊的角落里响起。
陈九源眼神一凛,循声望去。
角落里一堆纸屑和断裂的竹篾,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著。
竟自行缓缓归拢!!
不到十数息,地上的杂物拢成一个不成形的人偶轮廓。
刚搭起一个模糊的架子便又无力散开,然后再度开始归拢。
周而復始,带著一种无声的执著与哀求。
陈九源目光移向墙角另一个尚未完工的旦角纸人。
就在他的注视下,那纸人沾满浆糊的水袖,竟无风自动。
微微扬起,做出了一个戏台上经典的掩面垂泪动作。
更让他心头一沉的是,那张空白的脸上竟有两道清晰的湿痕缓缓渗出。
宛如血泪!
“嗒——嗒——嗒——”
悲戚的女子唱腔再次响起。
若有若无。
不再狂躁。
只余哀婉!
“郎君啊——你为何——这般狠心————”
陈九源怀中的清心符轻轻一晃,微热感让他瞬间清醒。
好厉害的怨气侵袭,这是要打感情牌?
阿秀的怨,源於被至爱之人杀害的悲愴。
她已化作地缚灵,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
要想化解,必须解开她的结。
而这一切的癥结,都在巧手张那个失败的仪式上。
陈九源將注意力集中到工作檯上。
凶魂被封,煞气收敛。
望气术下,原本被掩盖的细节变得格外显眼。
在桌子內侧,被一堆顏料碟子覆盖的边缘,縈绕著一股阴邪气息。
他走上前摸索片刻,按下一个微小凸起。
“咔噠。”
暗格弹开,里面是几片散发著霉味的竹简。
《匠门杂记》。
竹简上的字跡古朴阴森,记载著一种阴损手段:
以凶压怨。
寻一缕遭天雷横死之魂,缝进特製器物,炼成凶煞器灵,以镇压难以涤净的冤魂!
旁边还有巧手张的绝笔:“————雷劈槐树,天赐凶魂————”
“————判官为器,可镇阿秀之怨————只要不开脸,它就出不来————”
“————祖师爷保佑,我只是想救自己,想保护婆娘和小儿,不是想害人,阿秀你莫怪我————”
真相大白。
巧手张目睹凶案,为了自保企图利用《匠门杂记》中的禁术,將那个被雷劈死的凶手炼成器灵,去镇压阿秀的冤魂。
结果玩火自焚,被自己创造出的凶器活活嚇死。
而整个村子,在这场悲剧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从廖婆的恐惧,到整个村庄的死寂,处处都透著诡异的隱瞒...
他们害怕的,绝不仅仅是鬼!!!
一念至此。
陈九源收起竹简,一手提起那尊判官纸人,推开工坊的门,大步向村子深处走去。
马杓嘴村祠堂。
夜色浓稠得化不开。
祠堂內,数百根牛油大烛將这里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眾人心头的寒意。
全村老少挤在一起。
“族长,刚才————刚才我好像听见我家院子里有动静。”
一个汉子哆哆嗦嗦地说道:“像是有人在拖著什么东西走————”
“闭嘴!”
老族长顿了顿手中的拐杖,脸色铁青。
“那是风声!都在这儿待著,谁也不许出去!”
他坐在太师椅上。
看似镇定,但那只紧握拐杖的手却因为用力过猛而指节发白。
他知道今晚村子里的那些纸人,又开始闹了。
不仅仅是巧手张家的,连带著各家各户还没烧掉的存货,都在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是不是————是不是那件事瞒不住了?”
旁边一个族老压低声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阿秀她————她不肯走啊。”
“胡说什么!”
老族长猛地转头,眼神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阿秀是跟野男人跑了!这村里闹的是巧手张招来的邪祟!跟那件事没关係!
”
他必须咬死这一点。
否则,整个村子都得完蛋。
就在这时,祠堂紧闭的大门外传来了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
不急不缓,却像是踩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那扇门。
“吱呀一”
沉重的木门被推开。
一个身穿长衫的年轻人,手里提著一个红袍纸人逆著月光走了进来。
那纸人只有鼻子,没有五官。
看到那个纸人的瞬间,老族长的瞳孔骤然收缩。
心臟仿佛漏跳了一拍。
当陈九源手持判官纸人出现在祠堂门口时,里面嘈杂的人声戛然而止。
他扶著门框。
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祠堂里的人看到他手中的遗作时,脸上的不安迅速转为了敌意。
“你是什么人?!”
老族长站了起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著判官纸人,身体却不自觉向后缩了半步。
“你手里拿的————是张家的不祥之物!快把它丟掉!”
陈九源没有理会他的呵斥,目光扫过一张张充满敌意的脸。
“我是受你们村的廖婆所託,前来化解村中邪祟的。”
“廖婆?”
人群骚动。
族长身旁那个手持锄头的壮汉陈大壮,突然更加凶狠地吼道:“我管你谁请来的!你手里拿的,就是巧手张招来的邪物!村里闹鬼就是从他家开始的!快滚出我们村子!”
几个男人抄起长凳,作势欲冲。
“邪物?”
陈九源冷笑一声,高高举起手中的判官纸人。
“这东西差点要了我的命!”
“但它到底是邪物,还是你们全村人不敢面对的真相?”
陈大壮怒喝一声:“少废话!我看你是找死!”
“站住!”
陈九源的声音陡然转冷。
他將那判官纸人转向叫囂的壮汉,苍白的脸上勾起森然笑意。
“你再上前一步,我便鬆开这上面的封印!”
“我倒想看看,让那晚槐树下被天雷劈死的凶手出来,你们这里————谁最怕见到他!”
被雷劈死的凶手这八个字,如冰水般兜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陈大壮高举的锄头瞬间僵在半空。
脸上的凶狠迅速被惊恐取代。
祠堂內瞬间噤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瞟向了最前方的老族长!
这一瞬间,村民们的集体反应,就是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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