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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二章:易魂的真相
    冰与火之乞丐王的逆袭 作者:佚名
    第四二章:易魂的真相
    牢房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不止心跳——还有木板缝隙外隱约传来的海浪呜咽,还有远处甲板上水手清理战场的沉闷拖曳声,还有……还有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在潮湿的空气中凝成细小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艾拉·雪熊跪在粗糙的地板上。膝盖抵著冰冷木板,脚踝的伤口隨著每一次心跳抽痛——绳索勒出的红痕已经破皮,暗红色的血珠渗出来,粘在粗糙的麻布裤脚上。但这疼痛此刻反而让她清醒,像一根针,刺破恐惧的迷雾。
    她抬起头,看向那双眼睛。
    紫色的眼睛。
    不像父亲的眼睛——父亲的眼睛像冻海最深处的冰层,永远藏著看不透的阴影。
    这双眼睛不同。它们锐利、清明,像打磨过的紫晶,又像冬夜最寒冷时凝结的冰锥,能轻易刺穿一切偽装的表皮。在这双眼睛面前,任何谎言都显得可笑。
    “大人……”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海雾拂过船舷,“我……我说了,您真的会放我走吗?”
    没有回答。
    韦赛里斯·坦格利安静静站著,深色常服的衣摆垂在脚边,纹丝不动。他只是看著她,那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质询,一种无声的压力,比任何逼问都更令人窒息。
    艾拉深吸一口气——咸腥的空气混著牢房深处的霉味灌进肺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从甲板缝隙渗下来。那是刚才战斗留下的,还没干透。
    “我叫艾拉·雪熊。”她开始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抠出来,带著沙哑的颤音,“鯊鱼王……是我父亲。”
    “他叫什么名字?”
    “他……”她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绞著粗糙的衣角,“他现在的身体叫托里克。但在他八岁那年……在圣树下举行神降仪式之后,他就改名叫贾曼了。”
    “『神降仪式』?”
    那个词让艾拉胃部一紧。那些从小被灌输的话,那些被当作真理日夜念叨的教义,此刻在脑海中翻滚,却像华丽的绸缎被撕开,露出底下腐烂的里子。
    “父亲说……”她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们雪熊家族,是旧神选中的血脉。每隔一段时间,当上一代神选者衰老或重伤时,神灵就会降临到最有天赋的孩子身上,通过那个孩子,继续引领族人。被选中的人……会被神灵附身,获得古老的智慧和力量,开启新的人生。”
    她抬起头,看著韦赛里斯:“托蒙德——我弟弟,他今年十一岁,天赋刚觉醒,能控制海豚。父亲……父亲对他特別偏爱,每天亲自教导,说他是神灵选中的下一任『载体』。”
    韦赛里斯微微眯起眼睛。紫色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光,像冰层下掠过的鱼影。
    艾拉感想起那些夜晚,在嚎哭群岛那座巨大的溶洞要塞里,弟弟托蒙德脸上那种被选中的骄傲与狂热——他那么小,那么天真,深信不疑自己即將成为神灵的一部分,成为家族的荣耀。
    “但那些是谎言。”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对自己这么多年居然相信了这种鬼话的愤怒,“几个月前……我偷听到的。父亲和那个男巫,札罗克·暗影,他们在圣树底下说话。”
    那个夜晚,她本该在睡觉。
    但控制的其中一只海鸥——那只最聪明、飞得最高的灰背鸥——被月光吸引,在圣树顶棲息。透过海鸥的眼睛,她看到了不该看到的画面:
    父亲和男巫站在鱼梁木巨大的白色树干前。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覆满苔蘚的地面上扭曲如鬼魅。男巫的黑袍上绣著暗紫色的符文,在月光下隱隱流动。
    “他们以为周围没人。”
    艾拉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白痕,“男巫说……『你的灵魂磨损已经到临界点了,如果不接受我的提议,下次易魂转生时你会彻底迷失。只有掌握了我们不朽者的灵魂秘法,你才能在转生时彻底抹除受体的灵魂,才不会遭受那些残留灵魂碎片的永恆侵扰。』”
    “灵魂磨损?”
    这个词让韦赛里斯的语气第一次出现细微的波动。
    艾拉咬了咬下唇,尝到血腥味:“男巫说,多次『转生』会导致记忆流失、情感钝化。父亲自己也说……他说他忘了第一任妻子的脸,忘了自己第一个孩子的名字。有时候下雨天,他会感觉腰疼,但那是上一世女性身体——生育后留下的幻痛,不是托里克这具身体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复述一个诅咒:“男巫说,再这样下去,他会彻底迷失。忘记自己是谁,忘记为什么要活下去,最后变成……变成一具只知道夺取新身体的空壳。”
    她记得父亲当时的回答——那声音诡异的、仿佛直接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没有任何她熟悉的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非人的疲惫:
    “我可以接受你的提议。但是製造傀儡的人不能用我们岛上的人员,只能用商船的俘虏。抢来的財宝我要分六成,秘法也必须分阶段给我——每完成一次抢劫,你给我十分之一,不能等到事成之后。”
    “成交。”男巫的声音阴冷如墓穴寒风,“从今以后,您就是不朽者的一员。您將成为玉海和夏日之海最强大的海盗王,並將实现毫无后患的永生。”
    月光在鱼梁木的苍白树皮上流淌。
    父亲又问,声音里多了一丝急切:“你们的秘法是否能够让我夺舍成年的子嗣?比如加尔,他已经二十岁了,天赋也不错。用他的身体,我不需要再承担幼童身体羸弱的风险。”
    “可惜,”男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我们不朽者的秘法也不能保证湮灭一个成熟的灵魂。不过……”他的目光投向黑暗深处,“你的女儿艾拉可以。她只有十五岁,灵魂还比较脆弱。”
    “不行!”父亲的咆哮惊飞了树顶几只夜鸟,“艾拉不行!我不想再变成女人了——上一次我成为莱娜的时候是別无选择!女人需要亲自生育后代,我全力以赴才生了六个,这无法保证我的子嗣数量足以出现易形者!上次是侥倖,若不是托里克觉醒了天赋,我將隨莱娜一同死亡!而且女人的身体情感太多,至今莱娜的情感还在折磨我的理智!”
    艾拉控制的那只海鸥几乎要从空中坠落。
    莱娜?
    她愣了几秒才想起——那是她的奶奶,也就是上一代“神选者”。
    胃里的噁心翻涌成海啸。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继续偷听。
    “那就只有托蒙德了!”父亲的声音变得急促,“他只有十一岁。虽然转生后,我需要忍耐身体的孱弱一段时间,但是我已经为他安排好下一任神选者的班底,安全应该没问题……”
    艾拉切断了连接。
    她躺在自己简陋的床铺上,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得停不下来。那些碎片在脑海中疯狂拼凑:神降仪式、载体、夺舍、灵魂稳固秘术……
    一切都清楚了。
    所谓的神灵降临,所谓的神选血脉,所谓的荣耀传承——全都是谎言。
    那只是父亲——或者父亲身体里那个不知道活了多久的东西——为了永生而编造的美丽故事。
    他会找到最有天赋的直系后代,在某个夜晚走进圣树林,举行所谓的“神降仪式”,然后……然后那个孩子的意识会被压制、被吞噬,身体被占据,名字被更改,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加尔、她自己、托蒙德……他们从小被灌输的“神灵载体”思想,根本不是什么荣耀,而是死亡通知书。是他们被选中成为父亲下一个躯壳的预告。
    “我……”艾拉的声音哽咽了,她强迫自己继续说下去,“我后来去问母亲。我母亲……是父亲的妹妹。”
    她看著韦赛里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评判,只有专注的聆听——那种专注本身就像一种认可,给了她继续说下去的勇气。
    “母亲哭了。”艾拉的眼泪终於掉下来,滚烫的,砸在手背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她哭了很久,然后告诉我……她早就知道了。她说,这个家族的女人……都是生育工具,为了给『神灵』诞下有『易形者』的后代。她说她试过逃跑,但是……”
    她说不下去了,她想起了那个记忆中的画面,那时她还小,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母亲苍白绝望的脸,在深夜的海滩上抱著年幼的托蒙德,牵著她的手,等待约定的渔船。
    月光很亮,把沙滩照成惨白色,海面上一道道银辉跳跃。然后她看见了——海面上缓缓浮起的背鰭,不止一道,像死神的剃刀划破银辉。
    渔船没有来。
    来的只有父亲冰冷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高,却穿透海浪声直抵耳膜:
    “回来吧,妹妹。外面很危险。”
    渔船后来被发现了,在海湾的礁石上撞得粉碎。船夫的残骸几天后被衝上岸,只剩下一截血肉模糊的手臂。
    但现在父亲受伤了。
    艾拉亲眼看到那支弩箭从左眼贯入——那种伤,就算不死,这具身体也废了。以父亲那种对衰老和脆弱的病態恐惧,他一定会立刻开始准备下一次夺舍。
    而托蒙德,那个十一岁的、天赋初显的弟弟,就是最完美的容器。
    “他会杀了托蒙德。”艾拉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不是真的杀死,是更可怕的……他会钻进托蒙德的身体里,把托蒙德的意识压碎、抹除,然后用托蒙德的眼睛看世界,用托蒙德的嘴巴说话,假装自己是神灵降临。而托蒙德……托蒙德会永远消失,连之前那些残存的灵魂都不如——至少那样还可以偶尔醒来……”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看著韦赛里斯,眼中是绝望的、孤注一掷的恳求。
    “大人,求您。放我回去。我要去警告母亲,我们要在父亲回去之前逃走。趁他现在重伤,趁岛上守卫混乱……这可能是我弟弟唯一的机会了。”
    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海浪声,一层叠一层,永无止境。
    韦赛里斯静静看著她。紫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无数思绪在流转——不是情感,而是计算、分析、权衡。艾拉能感觉到,那双眼睛在衡量更大的棋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关乎命运经纬的东西。
    “嚎哭群岛。”他终於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在哪里?”
    艾拉怔了怔,隨即快速回答:“在破碎海峡东南方向,大约一天半的航程。群岛被迷雾和暗礁包围,只有我们雪熊家族的人和……和动物伙伴知道安全航道。”
    “岛上还有多少人?”
    “两百多。大部分是海盗和奴隶,还有……还有父亲的妻子们和孩子。”
    “那个男巫可能已经死了。”韦赛里斯说,“我亲手杀的。”
    “但你说,你父亲需要『灵魂秘术』。”他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在陈述冰冷的事实,“如果剩余的秘术隨著男巫一起沉海了,他还会急著夺舍托蒙德吗?还是说……他会先想办法修復身体,再等下一个机会?”
    艾拉愣住了。
    她没想过这个可能性。在她心里,父亲是无所不能的怪物,是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古老灵魂,他一定有办法,一定会按计划进行。但如果……如果男巫的秘术真的不全呢?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声音因为突然燃起的希望而微微发颤,“但……但如果秘术真的不全,他可能会推迟仪式。他会先养伤,同时再次联繫男巫——。托蒙德就还有时间,我和母亲就还有机会……”
    “机会?”韦赛里斯打断她,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冰刃般的嘲讽,“带著你母亲和十一岁的弟弟,穿过海盗的警戒,偷一艘船,然后在没有导航的情况下穿越布满暗礁的海域,逃离一个能控制鯊鱼的易形者的追捕?”
    艾拉的脸白了。
    她知道这计划有多天真。即使父亲重伤,即使岛上混乱,即使加尔可能帮忙——不,加尔不会帮忙,加尔只会趁机夺权。就算一切顺利,她们偷到船,成功出海,父亲只需要派一条鯊鱼跟著,她们就无处可逃。
    嚎哭群岛周围一百五十海里,都逃不过父亲的追捕。
    绝望再次涌上来,比之前更冰冷、更沉重,像海水灌进肺里。她跪在那里,感觉自己像条被衝上岸的鱼,张大嘴却呼吸不到空气,只能眼睁睁看著天空越来越远。
    然后她听见韦赛里斯说:
    “我可以帮你。”
    艾拉猛地抬头。栗色的眼睛瞪大,瞳孔在昏暗光线中收缩,里面是难以置信的光芒——像溺水者看见漂来的浮木,明知可能再次沉没,却还是拼命伸手。
    “但这不是慈善。”韦赛里斯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如同契约鐫刻在石板上的重量,“我需要你的效忠,需要情报。嚎哭群岛的详细地图,要塞的入口和內部结构,守卫的分布,藏宝库的位置,还有……你父亲所有能力的详细情况。你给得越详细,我越能帮到你。”
    艾拉的心臟狂跳起来,希望——真正的、有实感的希望——像火苗一样在胸腔里点燃,灼热得让她颤抖。
    但紧接著是恐惧:她在背叛。背叛家族,背叛父亲,背叛从小被灌输的一切忠诚,背叛那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她称之为“父亲”的怪物。
    然后她想起托蒙德的脸。
    那个十一岁的男孩,笑起来会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总说等继承了“神灵的力量”后要骑著虎鯨去环游世界。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不是荣耀,是意识的湮灭,是身体的永劫。
    “我说。”艾拉的声音变得坚定,眼泪还在脸上蜿蜒,但眼神已经不同了,像淬过火的铁,“我都说。但有些事……有些事我也不知道。父亲从来不让我们知道太多。”
    “把你知道的说出来就行。”
    韦赛里斯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和炭笔,放在牢房角落里一张简陋的小桌上。桌面上有经年累月的污渍,还有之前囚犯刻下的、无法辨认的符號。
    “画地图。”他说,“从群岛的外围开始,暗礁的分布,迷雾最浓的区域,安全航道的大致方向。”
    艾拉挣扎著站起来。长期跪坐让双腿麻木,她踉蹌了一下,扶住粗糙的木板墙才站稳。脚踝的伤口撕裂般疼痛,她咬紧牙关,走到桌边,拿起炭笔。
    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她开始画。
    炭笔在粗糙的羊皮纸上滑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先是破碎海峡——那道吞噬了无数船只的死亡水域。然后是东南方向,那片永远被雾气笼罩的海域,像梦境边缘模糊的轮廓。
    线条逐渐清晰:主岛“鯨背岛”像一头趴伏的巨鯨,背脊处是溶洞要塞的入口。
    东侧的小岛“利齿礁”,退潮时能看到数十艘沉船的残骸,桅杆如死者的手指指向天空。
    西侧的“迷雾岛”,那里有全岛唯一的淡水泉,泉水从岩石缝隙渗出,匯成一小潭,也是守卫最森严的地方……
    她一边画,一边说。声音从最初的颤抖,逐渐变得平稳、清晰,仿佛在强迫自己用这种方式保持冷静——把恐惧转化成情报,把绝望转化成线条和標记。
    “主岛的溶洞要塞,入口在鯨背的最高处。”她的炭笔在鯨背处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深黑的圆点,“入口有守卫,通常是四个,两小时换一次班。”
    “要塞里面呢?”
    “很大。”艾拉回忆著那些幽深的、永远迴荡著滴水声的通道,声音在牢房里显得空洞,“进去之后是前厅,用来存放武器和物资。往左走是父亲和母亲们的居住区,孩子们住在右侧。中间是大殿,有一个巨大的、联通外海的水潭,动物伙伴经常由此进出。最深处……是通向圣树林的阶梯。”
    她顿了顿,炭笔在鯨腹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笔尖因为用力而折断,碎屑落在羊皮纸上。
    “圣树林在后山,那里被柵栏和石墙封闭。”她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父亲不让任何人靠近圣树林,只有我偷偷溜进去过——透过海鸥的眼睛。”
    她没说完,但韦赛里斯明白了。易形者的能力,让这个女孩看到了许多不该看到的东西。
    “继续。”
    “藏宝库……”艾拉犹豫了一下,炭笔悬在半空,“我不知道具体位置。父亲从来不让人知道宝藏放在哪里。但有一次,我听见加尔和几个海盗头目密谈,他们说……藏宝库的入口在水下,只有虎鯨和鯊鱼能进去。”
    “虎鯨?”
    “深潜者。”艾拉低声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敬畏?恐惧?还是某种扭曲的亲近?
    “它是父亲的……伙伴。不是控制,是伙伴。它太大了,太聪明了,父亲不能完全控制它,只能和它合作。这也是『血鯊號』能够那么快的原因——船底经过改装,『深潜者』可以在水下拖著船只行驶。”
    “你父亲的其他动物伙伴?”
    “三头鯊鱼。”艾拉快速回答,像在背诵刻在骨子里的名单,“『血吻』是母的大白鯊,十六尺长,负责东侧海域;『碎礁』是公的锤头鯊,十二尺,负责西侧暗礁区,它能感应到船底的金属;『怒涛』是母的公牛鯊,十四尺,负责近海突击,也能进淡水——最近它怀孕了,攻击性很强。”
    “加尔呢?”
    “加尔控制一条灰鯖鯊。”艾拉的声音低了下来,炭笔在羊皮纸边缘无意识地划著名圈,“他很强,也很……野心勃勃。他一直觉得,父亲老了,该把位置传给他了。但父亲从来没这么说过。父亲只是说,神灵的载体需要最年轻、最有天赋的躯体……”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像暗礁一样浮出水面:加尔不是最佳容器,所以他永远不可能“继承”父亲的事业。他只能等,等父亲找到完美的躯壳,等自己慢慢变老,等最后像族里那些失去价值的老海盗一样,被丟弃在某个角落自生自灭。
    除非……他反抗。
    “加尔可能已经叛变了。”艾拉终於说出那个猜测,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如坠石,“我听到过他和一些海盗头目的谈话,关於『改变』,关於『新王』。”
    韦赛里斯点点头,没有追问。这个信息已经足够——嚎哭群岛內部有裂痕,有权力斗爭,这对任何外部干预者来说都是缺口,是撬动整个堡垒的支点。
    “岛上还有多少易形者?”
    “只有我和托蒙德。”艾拉抬起头,“托蒙德还小,他的伙伴是一头幼年的海豚。我……”
    她深吸一口气,这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活到现在的依仗,“我能控制十三只海鸥,但父亲不知道我能控制那么多。我假装只能控制一两只,而且飞不远。他以为我的天赋很弱。”
    在雪熊家族,天赋太强並不完全是好事——那意味著其他子嗣的嫉妒和疏远,还有偶尔的偷袭和暗杀。所以她从小就学会隱藏,学会假装笨拙,学会在父亲测试时故意让海鸥撞树,学会在被嘲笑时低头沉默。
    “所有的海盗和奴隶都住在溶洞外面的营寨里。”她最后补充,炭笔在鯨背岛周围画了一圈简陋的柵栏符號,“要进入溶洞,需要先经过营寨。”
    她画完了。
    退后一步,看著羊皮纸。上面已经布满了线条和標记:岛屿、暗礁、要塞入口、居住区、训练场、圣树林……虽然粗糙,但脉络清晰。这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用记忆和恐惧绘製出的、她称之为“家”的囚笼——一个浸满血与泪、谎言与背叛的囚笼。
    韦赛里斯拿起羊皮纸,举到牢房墙壁透进的微光下,仔细看了很久。他的侧脸在昏光中像雕刻出的石膏像,苍白,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然后他抬起头,紫色的眼眸再次看向艾拉。
    牢房里第三次陷入沉默。
    这次沉默更长,更深,像海底的深渊。只有海浪声,还有远处甲板上水手们搬运尸体的沉闷声响——重物落地,拖曳,水花溅起。一下,又一下。
    韦赛里斯看著眼前这个女孩——十五岁,瘦小得像个孩子,颧骨突出,褐色头髮被海水打湿后还没干透,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她脚踝上的伤口还在渗血,麻布裤脚染成暗红色。但她的眼睛……那双栗色的眼睛里有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爆发出的、近乎狼崽般的倔强。
    她在恐惧,在绝望,但也在反抗。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情报、合作、不顾一切的勇气,以及想凭藉强大天赋换取重视的理智。
    “我会给你一艘小船。”他终於说,声音在牢房里迴荡,清晰如钟鸣,“配上足够三天航程的食物和水。你可以回嚎哭群岛。”
    艾拉的眼睛亮了,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把。
    “但有个条件。”韦赛里斯继续道,语气不容置疑,像铁链锁扣咔嗒合上,“三天后,我会带著舰队抵达嚎哭群岛外围。
    你需要在那之前,做好一件事:製造混乱。越大越好。让守卫分散注意力,让加尔和他的叛军提前行动,让你母亲有机会带著托蒙德到预定地点。”
    “预定地点?”
    “这里。”韦赛里斯的手指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是西侧的“迷雾岛”,淡水泉所在的地方,“三天后的日落时分,我会在那里登陆。你母亲和弟弟要在那里等著。”
    艾拉看著那个位置,脑中快速计算:从居住区到迷雾岛,要穿过半个要塞,避开至少三处岗哨,还要经过训练场……很难,几乎不可能。但如果同时有混乱作为掩护呢?如果加尔真的叛变了,如果海盗们打起来了……
    “我……我试试。”她说,声音因为紧张而发乾,“但如果加尔真的叛变了,他可能会提前行动。我不確定三天后……”
    “那就让他行动。”韦赛里斯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算计,“你不是能控制海鸥吗?用它们监视。一旦確认岛上动乱,立刻用海鸥给我传信——消息一到,我立刻登陆。”
    艾拉心中凛然。
    她明白这是借刀杀人,是坐收渔翁之利。
    但……但也许真的有用。加尔本来就蠢蠢欲动,而一旦加尔和忠於父亲的海盗打起来,整个嚎哭群岛就会陷入內战。混战中,谁会注意他们?那確实是救出母亲和弟弟的最好时机——也可能是唯一时机。
    艾拉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这个银髮的男人,看著他紫色眼眸深处那种近乎非人的冷静与决断。这个人刚在一场海战中杀死了男巫,重创了她父亲,现在又要利用她挑起嚎哭群岛的內乱,然后趁虚而入……
    她应该害怕。
    这个人太危险,太会算计,太善於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像最精密的捕兽夹,每一个齿扣都闪烁著冷光。
    但她又不害怕。
    因为在这双眼睛里,她看到了某种她从未在父亲眼中看到过的东西:尊重。不是对弱者的怜悯,不是对工具的冷漠,而是对合作者的、平等的尊重。这是一种冷酷但清晰的交易,比父亲那种虚偽的“家族之爱”要真实得多,也可靠得多。
    “好。”艾拉听见自己说,声音稳得让她自己都惊讶,“但您……您也要兑现承诺。如果我母亲和弟弟上了您的船,您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不是作为囚犯,是作为……合作者。”
    “我保证。”韦赛里斯的声音很轻,却重如誓言,像巨石沉入深海,“以坦格利安之名。”
    艾拉点点头。
    她没有说“谢谢”,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恩惠,是交易。她用情报和內部的协助,换取母亲和弟弟的自由,很公平。
    “现在,”韦赛里斯转身走向牢门,深色衣摆在潮湿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休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守卫会换班,走廊有三十息空隙。那时门会开,你会有一艘船。记住——”
    他在门口停下,侧过头。紫色的眼睛在阴影中像两簇冰焰。
    “三天。”
    牢门关上。
    锁链声响起,金属摩擦的锐音在狭窄空间里迴荡,渐渐消散。
    艾拉站在原地,脚踝的伤口还在疼,那种刺痛一阵阵传来,像生命的钟摆。但她此刻却感到一种奇异的清醒,像大雾散去后露出的星空——寒冷,清晰,充满无限可能。
    三天。
    她只有三天时间。要穿越一天半的航程,要找到母亲和弟弟,要製造混乱,要传递消息,还要在日落时分赶到迷雾岛……
    每一件事都难如登天。
    但她必须做到。
    因为这是托蒙德唯一的机会,是母亲唯一的机会,也是她自己……逃离那个活了不知道多久的怪物、逃离那场永无止境的、吞噬至亲的血腥轮迴的唯一机会。
    她坐回角落,背靠著冰冷粗糙的木板墙,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延伸,像无形的触鬚探出牢房,越过船舷,掠过海面,没入浓雾与夜色交织的远方。
    在那里,在海浪与雾气之间,十三只海鸥正在盘旋。其中一只最聪明的灰背鸥收到她的呼唤,振翅转向,朝著鯨背岛的方向疾飞而去,翅尖撕裂潮湿的空气。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在心中默念,像祷告,像诅咒,像最后的誓言。
    去告诉母亲:我回来了。
    这次,我们一起逃。
    夜色渐深,海面上的雾气再次聚拢,温柔地掩盖了血跡、残骸和所有阴谋的痕跡。
    但在那层温柔的假象之下,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一场由百年谎言、血亲背叛与求生欲望共同点燃的风暴,即將席捲那座被称为“嚎哭群岛”的、浸满泪与罪的囚笼。
    而风暴眼,正在这间潮湿的牢房里,在一个十五岁女孩紧握的掌心之中,静静旋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