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半山別墅。
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在巨大的落地窗外铺成一片流光溢彩的画卷。
赵瑞龙却无心欣赏。
他掛断了程度的电话,在空旷的露台上焦躁地来回踱步,脚下的义大利手工皮鞋踩得地板咯吱作响。
“废物!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他低声咒骂,一脚踢翻了身边的沙滩椅。
泳池的水波晃动,映出他那张因为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脸。
光明峰。
那个该死的光明峰项目。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地底下埋著怎样的烂帐。
一旦曝光,天都要塌下来。
那条所谓的城市主排水渠,根本就是个样子货,是为了应付检查、为了骗取国家拨款的道具。
为了省下那笔巨额的工程款,里面用建筑垃圾和劣质水泥胡乱填充。
这件事情一旦被视频证实,掀开盖子,別说他赵瑞龙,就连他父亲赵立春的政治生涯,都可能受到影响。
这不仅仅是贪腐,这是足以引发京州几十万、上百万人命危机的滔天大祸。
他抓起那部专门用来单线联繫的手机,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必须把这个情况告诉父亲。
只有父亲,才有可能压下这团已经烧到眉毛的火。
犹豫了很久,他终於颤抖著拨通了那个他既敬又怕的號码。
汉东省委大院,一號楼书房。
赵立春正戴著老花镜,审阅一份关於全省经济形势的报告。
桌上的红色电话响起,他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摘下眼镜,接了起来。
他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么晚了,什么事?”
电话那头,传来赵瑞龙压抑著惊惶的声音。
“爸……出事了,出大事了。”
赵瑞龙不敢有任何隱瞒,把光明区分局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从程度带人抓捕张晓,到沈重带兵包围分局,再到刑警队长被当场击毙,最后说到那份致命的视频证据。
他讲得语无伦次,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未察觉的哭腔。
书房里很安静。
赵立春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当赵瑞龙说完最后一句,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足足过了半分钟。
赵瑞龙只能听到父亲那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通过电流传过来,一下一下,都敲在他的心臟上。
他嚇得大气都不敢出,手心里全是冷汗,等待著预想中的雷霆之怒。
可预想中的咆哮没有到来。
赵立春的声音再度响起,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反而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感到一阵森寒。
“沈重……他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啊。”
“瑞龙,你到现在还没看明白吗?”
“一个小小的记者,一份视频,根本不是他的目標。”
“他要的,是整个光明峰项目,是我这个省委书记的脸面,是我们赵家在汉东几十年的根基。”
赵瑞龙被父亲这几句冰冷的话说得浑身一颤。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只看到了眼前的火灾,而父亲看到的,是背后那个纵火的人。
“爸,那……那现在怎么办?”
“那个视频,到底有没有备份?原件能不能想办法销毁?”赵立春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赵瑞龙的声音里透著绝望。
“程度已经被沈重控制了,根本联繫不上。”
“我无法確认,他敢这么大张旗鼓地动手,手机应该有东西。”
“必须得有人去现场,把他的人救出来,把局面控制住!”
赵立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
“京州是李达康的地盘,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不可能不知道。”
“我猜,他现在已经在去光明区的路上了。”
赵瑞龙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对!李达康!让李达康去!光明峰项目是他主抓的项目,他绝不会看著项目出事!”
“糊涂!”
赵立春低喝一声。
“李达康不是蠢货。”
“他跟沈重最近闹得很僵,但都是在规则之內的斗爭,光明峰虽然是他的政绩工程,但他根本不知道光明峰地下的真实情况。”
赵立春的分析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赵瑞龙心中最后的侥倖。
“他要是知道真相,第一个跳出来反咬我们父子的人,就是他李达康!他会想净一切办法跟我们摆脱关係。”
赵瑞龙彻底慌了。
“那……那怎么办?爸,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著沈重把人都带走,到了军区我们根本没有运作的空间,要是真的存在视频,程度根本扛不住。”
赵立春停下脚步,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雨还在下,敲打著玻璃窗。
“要解这个局,不能用我们自己的人,要把更多的人拉下水,把火的烧到更旺,上面不可能让沈重这样胡作非为!”
“既然涉及到政法系统,那就要由政法系统自己解决,才最名正言顺。”
赵瑞龙脑子转得飞快,脱口而出。
“高育良?”
“是他也不是他,没有绝对的把握,他不会轻易下场,但他的那个得艺门生祁同伟好像非常渴望进步。”
赵立春的语气里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决断。
“省公安厅的副厅长出面救人,名正言顺,才有资格从沈重手里要人。”
“他能走到这个高度,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你听好。”赵立春的口吻变得严厉。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在香港待著,哪里也不许去。”
“汉东这边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要再问,一个人都不要再联繫。”
“听明白没有?”
赵瑞龙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明白了,爸,我明白了!我以后一定小心,再也不给您添乱了。”
赵立春没再说什么,直接掛断了电话。
他走到窗边,看著省委大院里被雨水冲刷得乾乾净净的路灯,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狠厉。
沈重。
这个年轻人,已经成了他心头最大的威胁。
这一次,他不仅要保住瑞龙,还要借这个机会,彻底敲断沈重伸进汉东的爪子。
赵立春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我是省委书记赵立春,同伟啊,睡了吗?”
“有个紧急任务,关乎我们汉东的未来。”
“需要你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