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1588次航班准时降落在京都国际机场。
机舱门打开的瞬间,一股乾冷的北风灌了进来。
赵立春从头等舱走出,脚步踩在金属舷梯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他的脸色很差。
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嘴唇上起了一层干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水分。
一夜没合眼。
常委会上那个“六比五”的数字,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钉在他的脑袋里,拔不出来。
李达康举手的画面。
吴春林撕开牛皮纸袋的画面。
高育良十指交叉、面无表情的画面。
一帧一帧地在眼前循环往復,让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一整夜。
舷梯下方的停机坪上,一辆黑色轿车已经熄著火等在那里。
车门从里面推开,一名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
“赵书记,车备好了。”
赵立春没有说话,弯腰钻进了后座。
车门关上,轿车立刻启动,驶出机场专用通道,匯入京都早高峰密不透风的车流之中。
四十分钟后。
轿车拐进了京都核心区一条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的老胡同。
胡同两侧是高大的灰砖围墙,墙头上爬满了枯黄的爬山虎。
第一道岗哨。
两名荷枪实弹的內卫士兵拦住车头,仔细核对了车牌號码和赵立春的身份证件,才抬起了拦车杆。
第二道岗哨。
同样的流程,加上了车底检查和隨身物品安检。
轿车最终停在了四合院內部的青石板院子里。
赵立春推开车门,站在青石板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色西装,用手掌使劲拉了拉衣角上的褶皱,又伸手正了正领带。
深吸一口气。
抬脚,迈向正厅。
正厅的红漆大门半敞著,里面飘出淡淡的檀香气。
堂屋正中,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人端坐在雕花太师椅上。
深灰色的中山装,纽扣从上到下扣得严丝合缝。
左手端著一只紫砂茶杯,右手的拇指和食指正缓缓搓著杯盖的边沿。
堂屋正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松鹤延年图。
画的两侧各悬著一张装在红木镜框里的合影。
左边那张已经泛黄,背景是天安门城楼的观礼台,站在正中的那几张面孔,任何一个中国人都不会陌生。
右边那张稍新一些,背景像是某个会议室的长桌。
两张照片里,都有同一个人。
就是此刻坐在太师椅上的这位老人。
苏振海。
他的目光,正落在赵立春走进来的身影上。
看清赵立春的脸色后,端茶的动作停了。
“立春,你这是怎么了?”
赵立春走到苏振海面前,一屁股坐进了对面的椅子里。
双手撑著膝盖,低头喘了一口粗气。
“老书记。”
他的嗓子发乾,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汉东出事了。”
苏振海的眉头拧了起来。
“什么事?坐稳了说,把来龙去脉给我讲清楚。”
赵立春用了不到五分钟,把近两个月在汉东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从朱吉昌被一纸公函送进纪委,到吴春林在常委会上临阵倒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考核材料。
从李达康当著所有常委的面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到最终投票六比五、吕州市委书记的位置落入沈重妻子何霞的手中。
再到散会后刘长春趁热打铁,把自己的大秘塞进了河西区。
他没有添油加醋。
也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只是用最乾燥的语调,一件一件地陈述事实。
但正是这种克制,反而让对面的苏振海,听出了事態远比表面更加严重。
赵立春说完,沉默了几秒。
他抬起头,看著苏振海的眼睛。
“老领导,这个沈重,他不是来当什么戎装常委的。”
赵立春的嗓音彻底哑了下去。
牙关咬得死紧,面部的肌肉在不规则地抽搐。
“他是来拆我的台的。”
“他的目標,就是把我和我身边所有的人,一个不剩地清除出汉东。”
正厅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苏振海的脸色从一开始的不悦,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铁青。
他慢慢放下了手里的紫砂茶杯。
“李达康是你一手带出来的。”
苏振海的声音很低。
“吴春林也是你提的名。”
“连自己人都管不住,你这个省委书记,是怎么当的?”
这句话,比赵立春在常委会上挨的那几刀加在一起还疼。
赵立春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也没敢回。
苏振海盯著他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他慢慢站了起来。
年过七旬的老人,站起来的动作却稳得不像话。
“但不管怎么说,汉东是我们花了多少年心血才稳住的盘子。”
苏振海绕过茶桌,大步走到书房的方向。
他的步伐沉重有力,每一脚踩在青砖地面上都带著闷响。
“一个刚调到地方的年轻少將,就敢把我苏振海的人往死里逼。”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字字如铁。
“他以为汉东没人了?”
“砰!”
紫砂茶杯被他折返回来,重重地顿在红木桌面上,茶水飞溅出来,洇湿了桌面上铺著的一卷字帖。
赵立春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跟了苏振海三十多年,见这位老人发这么大的火,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苏振海在书桌前站定。
他伸出手,一把抓起了桌角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听筒。
拨出了一串號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
“老周,是我。”
苏振海的语气恢復了平静,但那种平静里面压著的东西,比愤怒更让人心悸。
“汉东省军区最近新上任了一个叫做沈重的副书记,你知道这个人的底细吗?”
他停顿了一秒。
“我要知道他是谁的人,是哪条线上的,谁推荐他去的汉东,背后的关係网到底有多深。”
……
赵立春听著苏振海的话语,悬了一整夜的心,终於有了著落。
老领导出手了,不管沈重背后站著什么人,只要苏振海愿意下场,那就不是一个少將能扛得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