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民在前面走，寒瑾在后面跟著。
看到有人找不到吃的，快饿死时，他会偷偷送上一些野果。
野果是他晚上去林子里找的，给时也是藏在对方衣襟里，如此，便不会被其他人抢了去。
惑璃並不插手，只是把小和尚照顾好，晚上找野果也陪著。
本来还担心，小和尚会因为难民吃不好，而自己不吃，省下来给灾民。
事实却並没有。
小和尚善良，却不愚善。
这吃食是他的，他想给谁，是他的自由，小和尚並不会转赠。
这样的小和尚，他更喜欢了。
磕磕绊绊，用了半个月的时间，总算是到了锦华城。
与惑璃说的一样，城主是个善人，城外已经开始设了粥棚。
只是灾民比预想的还要多，他们跟著的，只是其中比较小的一群。
粥棚的粥有限，当锅空了的那一刻，灾民暴动。
打骂，往城里冲，守卫即使用刀嚇唬都没用。
混乱中，踩踏，抢夺，什么都有，甚至出了人命。
寒瑾不顾惑璃的阻拦，飞身过去將倒地不起的人救下。
可他只有一个人，又哪里帮的过来，甚至几次都差点被伤到。
混乱並没有持续多久。
惑璃看不得寒瑾被这么对待，飞身到城墙上，以威压將所有灾民压趴在地。
灾民那种无畏衝动消失，终於开始害怕，磕头哭诉，祈求。
寒瑾站在灾民中间，抬头与惑璃遥遥相望，一时有些茫然。
佛家教化，不可以势压人。
以慈止暴，以静制动，以身挡乱，他做的很好。
可是，他的做法，灾民並未平息，伤亡並未停止。
而惑璃，以势压人，反而阻止了一切。
其实他也可以做到这点，心里开始浮现出一丝不確定。
佛法，当真都是对的么？
惑璃看出了他的迷茫，跳下城墙，一步步走到他面前，面露宠溺。
“怎么了？是不是觉得，有些事，慈悲为怀，反而害了人？”
寒瑾垂眸：“佛法，自有道理”
这话说的犹疑，惑璃已经暂时放弃了让小和尚墮魔的想法，便也不追再问。
“走吧，我们进城”
城门前有几位新的高阶修士赶到，接替了镇压灾民的活。
其中一位走到了两人面前，拱手行礼。
“鄙人郑文彬，是本城通判，还要多谢兄台相助，否则，不一定会死伤多少人”
他敬的是两人，但目光却在惑璃身上。
很明显，他觉得，这位才是真正解决暴乱的有功之人。
惑璃回礼：“郑通判客气了，在下也並未做什么”
“已经算帮了大忙”，郑文彬嘆了口气，“今日突然涌现了这么多的灾民，也是让人想不到，再这样下去，恐怕锦华城也无法承受”
“能帮扶他们到现在，已算仁至义尽，总不能捨本逐末，祸害了城里安居的百姓”
“是啊，就怕，有些人不是这么想”
城內已经接收了一批难民，没办法再收。
剩下的这些，若与他们说，会给每人一点点粮食，让他们离开。
往后再来，也不会有接济，还不一定会怎么骂城主无情。
“兄台，不知你们所为何来？可否再帮扶一下，一会儿恐怕会更乱”，郑文彬行了大礼，以示真诚。
锦华城虽然算富有，但对比真正富庶的城池，还是差了些。
因此，城主府招来的修士，实力也並非顶尖。
他能看出来面前的人不凡，为避免灾民暴乱，请求帮忙是最优的办法。
惑璃看了眼寒瑾，点了头。
“好，那在下便在城门口坐一坐”
“多谢”，郑文彬招来守卫，让空出张小桌，还备了茶。
寒瑾没坐，站在惑璃身侧，单掌竖於胸前，捻动佛珠。
嘴里的经文声音不大，却笼罩了所有灾民，安抚他们情绪上的躁鬱。
可这安抚，也只是辅助。
当郑文彬通知，不再有粥棚，而是每人只可领一小袋粮食，哀嚎瞬间衝破了经文。
那么少的粮食，就算煮粥，也就勉强能吃上三天。
而三天，根本不足以到达下一个城池。
有高人坐镇，灾民不敢往前，但嘴里的谩骂却不停息。
就连已经留在这里好些天，吃了好些顿粥的人，也不例外。
惑璃撑著下巴，看小和尚波澜不惊的那张脸，总想给上面添些情绪。
“阿瑾，你说，城主算善人么？”
“算”
“那你看，他行善，本该受人爱戴，现在却因为拿不出更多粮食，被骂草菅人命，值得么？”
寒瑾侧头：“积德无需人见，行善自有天知，功在己身，非为虚名”
“天知道有用么？是会给他荣华富贵？还是让他寿命增加？”
“心善则行正，行正则少怨，少怨则少灾，若肯度人，危难时，自有天助人帮”
“哦？若是这样，为什么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善恶之报，非在一时，而在三世因果，好人早逝，是债了身轻，祸害长存，是福余罪缓”
惑璃笑了：“还说我强词夺理，我看啊，你才是最会辩驳”
“小僧所言，皆是本心，並非强辩”
“是嘛？那你的本心可曾告诉你，为苍生性命，破了戒律，以身饲妖，算善算恶？”
寒瑾心下微紧，想到方丈曾说的话，转头不再看他，声音有些轻。
“若为苍生，甘愿以身饲妖，便是捨身度世，纵破戒律，亦是大善”
“这样啊”，惑璃起身將他脸掰回来。
“你自己都这么说，那这位捨身度世的小和尚，你的甘愿在哪里？
你想度世，又抗拒我的亲近，这岂不是自相矛盾？
这样吧，往后，每日，你主动亲我三次，也算是全了你的大善之举”
寒瑾想拒绝，可他不敢。
即使对方似乎並没有威胁的意思，但妖情绪多变。
这里人成千上万，万一拒绝，惹怒了对方，后果不堪设想。
佛珠快被他捏碎，垂眸点了头。
“好，小僧…会做到”
“出家人不打誑语，阿瑾，我等著”，目的达成，惑璃满意收回手。
一点点来，时间久了，主动变成习惯，谁还能分清，这威胁的意味剩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