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人走光了，顾昭昭才合上手里的本子。
    她站起身往门外走去，准备去食堂吃午饭。
    刚迈出门，一道身影就从墙根躥了出来，精准地挡在她面前。
    “昭昭！”
    沈青青鼻尖冒著汗，一看就是开足马力衝上五楼的。
    “你怎么在这？”顾昭昭看了她一眼。
    “我第三节课下了就跑过来的，说好的一起去吃午饭的。”
    沈青青理直气壮地挽住她，“我怕你中午又钻实验楼不出来，饿成人干。”
    “不至於。”
    “上回你差点饿低血糖，李老师都找我谈话了。”
    沈青青拽著她就走，“今天食堂有红烧肉，去晚了连汤都不剩！”
    顾昭昭由著她拉著。
    她低头拍了拍帆布包：“舅妈早上塞了个搪瓷盒，装了昨晚燉的排骨。”
    沈青青眼睛瞬间亮了：“你舅妈做的排骨？！上次你带的那个红烧蹄髈我到现在还想著呢！”
    “分你一半。”
    “啊啊啊昭昭你是我亲姐！”
    两人顺著楼梯往下走，沈青青的小嘴叭叭个不停。
    “跟你说，你不在的这阵子，甲班那个王小军瞎猫碰上死耗子考了年级第一，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天天在走廊嗷嗷背英语，烦人精一个。”
    说到期末考，沈青青更兴奋了，拽著顾昭昭的胳膊用力晃了晃。
    “重点来了！我这次期末考试居然杀进了班级第七名！我妈看到成绩单的时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可全多亏了你之前天天押著我补习，昭昭你简直就是我的活神仙！”
    这丫头就像个永不卡顿的复读机，不需要捧哏，单口相声也能说得热火朝天。
    食堂一进门就是一股混著煤烟和菜油的味道。
    打饭窗口排了长队，铝製餐盘碰撞声叮叮噹噹。
    沈青青眼疾手快地占了张角落的桌子，用袖子呼呼擦了两遍桌面。
    “你先坐，我去抢肉！”
    沈青青风一样冲向窗口。
    顾昭昭坐下，从帆布包里掏出搪瓷饭盒。
    墨绿色的盒盖上印著“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
    她揭开盖子。
    排骨燉得油润发亮，底下垫著软烂的土豆块，最上面臥著两颗白白胖胖的煮鸡蛋。
    盒盖內侧贴著张小纸条，是舅妈苏嵐写的：“中午全部消灭，別剩。鸡蛋有青青的一个。”
    顾昭昭盯著纸条看了两秒。
    字跡歪歪扭扭，是早上赶著装盒时隨手写的，力道却压得很深，一笔一划都结实。
    她把纸条揭下来，摺叠平整，收进口袋。
    沈青青端著俩餐盘杀回来，气鼓鼓地落座。
    “今天的红烧肉严重缩水！就给了三块。打饭大妈那手抖得——哇！”
    她看到搪瓷盒里的排骨，差点被馋哭了。
    “你舅妈太会了吧！这排骨燉得都脱骨了！”
    “鸡蛋是给你的。”
    顾昭昭把盒子推过去一些。
    沈青青感动得吸了吸鼻子：“你舅妈居然还记得我？”
    “她说你上次在家吃了四个鸡蛋，印象深刻。”
    沈青青的脸腾地红了。
    正要伸筷子，余光瞥到食堂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陆景宇。
    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眼底掛著青黑，头髮乱糟糟地耷拉著，跟几个月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陆家三少判若两人。
    他端著餐盘，正要找位子坐下，一抬头——正对上角落里顾昭昭的侧脸。
    他整个人呆在原地。
    餐盘里的馒头差点滑出去。
    “昭昭。”沈青青压低声音，下巴朝门口方向一努，“陆景宇。”
    顾昭昭眼皮都没抬一下，夹起一块排骨塞进嘴里，细嚼慢咽。
    陆景宇傻站在那儿，盯著那个清瘦的身影。
    前一段时间，陆安安判了无期。
    父亲被停职审查。
    二哥直接被调去了大西北。
    母亲整夜整夜地哭。
    这个家，彻底凉透了。
    那一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回想起很多事——陆安安每次怂恿他去针对昭昭时的表情，不是委屈，是算计。
    那些“姐姐她又欺负我了”，那些“三哥你要帮我出头”。
    他一直被人牵著鼻子走，蠢得像条狗。
    陆景宇深吸一口气，端著餐盘，一步一步走了过来。
    “陆……顾昭昭。”
    顾昭昭夹起一块土豆。
    沈青青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你叫谁呢？”
    陆景宇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退。
    他把餐盘放到桌上，微微弯下腰。
    “我……我来是想跟你道歉的。”
    “之前的事，是我不对。安安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从来没有自己想过。我对你做了很多过分的事，我——”
    “你说完了？”
    沈青青直接站了起来。
    她个子不高，但此刻浑身像炸了毛的猫，眼睛瞪得溜圆。
    “陆景宇，你好意思来道歉？”
    “你们陆家人对昭昭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翻篇的。”
    “你回去告诉你家里人，別来了。她现在姓顾，跟你们没有任何关係。”
    陆景宇把目光投向顾昭昭，声音几乎是央求的。
    “昭……顾昭昭，我真的知道错了。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
    顾昭昭放下筷子。
    她抬起头，看了陆景宇一眼。
    “陆同学，请不要打扰我吃饭。”
    陆景宇愣在原地。
    他寧愿她骂他，甚至打他一巴掌。
    什么反应都好，至少说明她还把他当个人看。
    但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他在打扰她吃饭。
    比愤怒更残忍的，是漠不关心。
    “你还站著干什么？”沈青青坐回去，把搪瓷盒往自己这边护了护，“该吃吃该喝喝，別在这碍眼。”
    陆景宇端起餐盘，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转身走向食堂最角落的位置，一个人坐下。
    馒头掰了一半，咬了一口，嚼不动，又放下了。
    沈青青扭头偷瞄了一眼，哼了一声，把鸡蛋剥了皮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活该。”
    等两人吃完饭。
    顾昭昭收好饭盒，站起身。
    沈青青咽下最后一口鸡蛋，赶紧说道：“晚上放学在校门口等我啊，咱们一起回家。”
    “好，晚上见。”
    两人在食堂外分开，沈青青转身回了教室，顾昭昭则走向教学楼五楼，准备去自己的专属实验室一趟。
    等她顺著走廊来到自己的实验室门口时，脚步微顿。
    江屹正靠在实验室门边的墙上，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带著几分平日里少见的凝重。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等了有一会儿，听到脚步声，立刻转过头来。
    “顾总工。”
    江屹大步迎了上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顾昭昭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怎么了？”
    江屹压低了声音：“龙老有紧急事要找你，车已经在校门口等著了，跟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