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俊猛地回头。
    正打算开口——攒了一肚子的话，从高铁上就开始憋了。关於瞬移，关於微信，关於张梓萌，关於那句“爱你“。
    全卡住了。
    门口站著的人，不是林薇。
    或者说，不是林薇的脸。
    小麦色的皮肤，脸颊上几粒浅浅的雀斑，马尾搭在肩膀上。身材和林薇差不多，但五官完全不一样。普普通通的，放在人堆里不会多看一眼的那种长相。
    叶玲的新身体。
    之前让晓茵从炼化厂搞回来的那具。
    “你这是干嘛。“沈俊皱了皱眉。
    “怎么啦？“她歪了一下头，声音倒是没变，还是林薇的声音，“这样你就不喜欢啦？“
    林薇摘下口罩。
    沈俊撇过头。
    刻意不去看。
    但余光还是会注意到——即便换了一张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脸，她站在那里的姿势还是很挺拔，手指搭在行李箱的拉杆上，重心微微偏向一侧。
    弄得这张路人脸，愣是多了一些不该有的味道。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这样去报到，人和照片对不上，不是白白惹嫌疑？“
    “这个你放心。“林薇捋了一下马尾，“只要使用得当，我可以隨时改变自己在別人眼中的形象。千人千面。“
    她的指尖从发尾滑过去。
    下一秒，小麦色的皮肤退了，雀斑没了，五官像被人用橡皮擦过又重新画上去——林薇的脸回来了。
    乾乾净净的，俏丽的，她的脸。
    沈俊咋了咂舌。
    “又背著我学新技能了。“
    “怎么？生气了嘛？“
    “说了没有。“
    林薇走到他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捧住他的脸。
    他没躲。就是不看她。眼睛盯著她肩膀后面的墙壁。
    手指凉凉的，掌心贴著他的腮帮子。
    “阿俊，你不生气怎么不看我呀。“
    他不说话。
    林薇的拇指在他颧骨上慢慢蹭了一下。
    两个人的脸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甜甜的味道。
    沈俊的眼睛还是盯著墙。但喉结动了一下。
    “哦——阿俊。“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扫过他的嘴唇。
    “你生气起来怎么这么可爱呢。“
    “什么生气不生气！“沈俊猛地一转身，甩开她的手。
    屁股往沙发角落，挪了挪，又挪了挪。
    回头瞥了林薇一眼。
    她还站在刚才的位置，手保持著捧脸的姿势，捧了个空。
    沈俊又把视线转到墙上。
    “你不应该先解释一下今天的那些事吗。“
    “那些事？“林薇收回手，手指戳著下巴，一脸无辜，“我有做过什么事吗？“
    沈俊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张梓萌。“
    “她呀——“
    “不只是她。还有你瞬移的事。“
    沈俊掰著手指头数。
    “亏你当时还说，学会什么技能都会教我。现在呢？这里藏一手，那里藏一手。在你学校还要藏一手。“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
    “到最后我成了什么？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蒙古人？“
    “可你现在不是什么都知道了吗。“林薇歪了一下头，笑了。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
    林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肩膀靠著他的肩膀。
    沈俊往旁边让了一下。
    她跟著挪过来，又贴上了。
    他又让了一下。
    她又贴上来。
    沈俊不让了。再让就贴墙上了。
    “瞬移又不是作弊技。是晓茵姐帮我在这边设了结界传送点。只要有捲轴，谁都能用的。“
    她侧过头看著他。脸离他的肩膀很近，呼吸打在他的袖子上。
    “我对你没藏过什么。只是有些事提前说了，你会担心。“
    “一点小秘密都不让我有的话——阿俊，你是不是占有欲太强了一些呀。“
    “好傢伙。“沈俊的话噎住了，“你又將我军。“
    “说不过你。得了。“
    他嘆了口气，靠在墙上。脑袋往后仰，咚地磕了一下。
    安静了几秒。
    空调嗡嗡地转。电脑屏幕的光照著两个人並排坐著的影子，贴在一起的。
    林薇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到了他的手背上。指尖凉凉的，一下一下地在他的指节上画著什么。
    沈俊没有甩开。
    “但张梓萌的事——“
    说到一半，停了。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直接质疑不太对。说轻了又不是那个意思。
    林薇等著。没催他。手指还在他手背上慢慢画。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救了她，还要用她去钓那些人？“
    她的手指停了。
    沈俊看了她一眼。
    被说中了。
    “也不是说你做得不对……我没想谴责你什么……“
    “但你还是问了。“林薇眨了一下眼。
    沈俊摸了摸后脖子，嘆了一口气。
    “嗯。就是觉得……有点那啥。“
    “所以我不是也把这些都告诉你了吗。“
    “嗯？“
    “在车上的时候。张梓萌的事，她的抖音，戒指，游戏社。我全都摆在你面前了。“
    林薇的手指又动了。从他的手背滑到手腕上，指尖碰了一下那圈浅浅的红印。
    张梓萌銬过的痕跡。
    她的指腹在那道红印上停了一秒。
    “如果你觉得我的做法有问题——“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那就保护好她咯。“
    “我们沈俊同学，看到这样的美少女被当成鱼饵，肯定不会置之不理的吧。“
    沈俊的嘴张了一下。
    又闭上。
    “你这是算准了我肯定会插手。“
    “是哦。“林薇站起来。她的手指从他手腕上滑走的时候，指甲轻轻颳了一下那道红印。
    痒的。
    “不愧是阿俊。都学会抢答了。“
    “可这样的话——明明有更简单的路子。这绝对不是最优解。“
    林薇弯腰拎起行李箱的拉杆，直起身。
    “或许你说的对。效率更高的办法太多了。“
    她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奶糖，递到沈俊面前。
    “可是——拯救可怜少女又不是我的任务。最先考虑的应该是保护好我们自己，不是吗？“
    沈俊接过，袋子比之前的鼓了一点。
    “当然。“林薇歪了一下头，“如果阿俊你想去救的话——我也不可能看著你陷入危险不管的。“
    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连人带行李，从他面前消失了。
    空气里还留著一点洗衣液的味道。和刚才她捧他脸的时候，一样的。
    手腕上被她指甲刮过的地方，还有一点痒。
    沈俊举著那包奶糖，看著空荡荡的房间。
    “我还没问完呢！“
    没人回答。
    空调嗡嗡地转著。电脑屏幕自动进了屏保，一条鱼在黑色的背景里游来游去。
    沈俊盯著那颗爱心看了好几秒。
    手腕上的红印还在。指甲刮过的痒还在。洗衣液的味道还没散。
    沈俊把奶糖翻过来。
    袋子背面，用彩笔写了几个字。
    “大笨蛋“
    下面小一號。
    “阿俊“
    再下面，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
    沈俊盯著那颗爱心看了好几秒。
    手腕上的红印还在。指甲刮过的痒还在。甜甜的味道也没散去
    “该死。“
    他把奶糖丟进嘴里，拉开包的拉链把剩下的塞进去。
    坐回电脑前面，手握上滑鼠，登录界面的光照在脸上。
    点了一下。
    又点了一下。
    没点进去。
    他盯著屏幕上的密码框，脑子里乱糟糟的。
    “服了。“
    沈俊把滑鼠一撂，椅子往后一推，站起来。
    玩不了。心根本静不下来。
    他把包甩上肩膀，拎著箱子，踢开包厢的门，去前台退了卡。
    不到二十分钟。前台小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出门。太阳还是大得要命。
    算了，直接去报到吧。
    地铁。半个多小时。车厢里开著空调，他靠在角落，行李箱夹在腿间。
    掏出，看了一眼奶糖袋子的背面。
    “大笨蛋“。“阿俊“。爱心。
    塞回口袋。
    到站。
    樱花大学。
    出了地铁口，跟著导航走了几分钟，拐过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路，远远看见了校门。门口拉著横幅，各个学院的接待点支了一排帐篷，穿著统一t恤的学长学姐举著牌子在喊。
    人很多。拖箱子的新生，扛被子的家长，蹲在路边啃麵包的，举著手机找不到北的。
    沈俊拖著箱子往校门里走。
    找到计算机学院的接待点，排队，填表，领掛绳，拿宿舍钥匙。流程不长，十来分钟就搞完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宿舍分配单。
    西校区，七栋，408。四人间。
    拖著箱子顺著指示牌往宿舍楼走。法国梧桐的影子打在路上，斑斑点点的。
    拐过一栋教学楼的时候——
    “俊哥！“
    沈俊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头。
    龙凯从教学楼的台阶上跳下来，手里拎著一袋子零食，脖子上掛著和沈俊一样的绿色新生掛绳。
    头髮还是打理过的型，美瞳戴著，衬衫换了件乾净的。脸上的黑眼圈盖了一层遮瑕。
    他小跑过来，右手举起来要搭沈俊的肩——
    看到沈俊的眼神，手在半空转了个弯，改成挠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
    “嘿嘿，这么巧。“
    沈俊看著他脖子上的掛绳。
    计算机学院。
    “你也是计算机的。“
    “对啊！“
    “西校区七栋？“
    “对啊！！“
    “408？“
    “对啊！！！哥我就说咱俩有缘——“
    沈俊转身就走。方向和宿舍完全相反。
    “誒，哥，那边不是宿舍啊——“
    “我要退学！“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