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白的立方体房间中,四面墙壁皆被横平竖直的黑线等分划割,恍若西洋棋的棋盘。
银白色的锁链从天花板垂落,將一根约五米长的金属杆悬吊在离地三米处。
金属杆两端各掛著一个巨大的金色鸟笼,目测有两米高,与金属杆构成简易的天平结构。
戚白在鸟笼中睁开眼,第一时间低头检查了一番自己。
他还穿著死前穿的那身囚服,杀人时留下的血污在前襟晕染开不规则的形状,散发著浅淡的血腥味。
被子弹击穿的部位没有伤口,手中的金属丝也不见了,他除却衣物外身无长物,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
戚白的眼底织起一丝厌烦,他喜欢拥有,相应的討厌失去,尤其是这种並非出自他本意的遗失。
脑海底部响起冷冰冰的电子音:【为保证筛选的顺利进行,在罪恶尖塔的前五层,所有受选者都无法將可能影响游戏公平性的资產带入游戏。】
“你还真是一位讲究公平公正的神。”戚白在心里默念,不无嘲讽。
罪恶尖塔说:【我不是神。】
“你不是神,难道我是?”
【你可以是。】
戚白忽然就觉得这个话题没什么意思了。
他移动视线,一个灰黑色的面板出现在视野的左上角,和市面上全息游戏的系统界面大差不差,一行行银白色的文字缓缓浮现:
【罪恶尖塔第零层?游戏区】
【游戏名称:《赎罪天平》】
【游戏类型:双人博弈】
【前置提示:背叛有罪,使人沉重。】
戚白阅读完面板上的文字,掀起眼皮看向对面的鸟笼。
细密的栏杆將目光筛得支离破碎,但他依旧能看清里面坐著一个人。
那是个戴方框眼镜的年轻女子,穿一件颇具设计感的深蓝色卫衣,想来便是他在这场游戏中的对手。
……
丁叶在一阵晃动中醒来,大脑混沌得如同蒙了雾。
最后的记忆是她正准备午睡,天花板上忽然冒出一行文字:【你想成为救世主吗?】
她隨口回答了个“想”,眼前顿时陷入黑暗,再睁开眼时,人就出现在这儿了。
一个声音告诉她,她被选入了一个叫做【罪恶尖塔】的世界,接下来將参加各种危机四伏的游戏,攀登一层层高塔。
贏到最后,登上第一百层塔的人会成为救世主,获得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现在正在进行的是第一场游戏,只要贏得这场游戏,她將正式进入罪恶尖塔第一层,还会获得暂时不知道是什么的额外奖励。
“上帝,真主,外星人,还是高维生物?”丁叶胡乱猜测著罪恶尖塔的来歷,同时小幅度地扭转头颅,观察四周。
她坐在一个离地一米的鸟笼中,鸟笼掛在一根金属杆上,金属杆的另一端也掛了一个鸟笼,里面坐著一个束低马尾的年轻人。
年轻人屈著膝盖,低垂著头,几缕髮丝从脸颊一侧垂落,將大半张脸隱匿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小角尖细的下巴。
明显不合身的囚服松松垮垮地掛在他身上,半敞著怀,猩红的血跡在前襟泼洒,好似一头刚完成进食的野兽,连偽装都不屑於做,便欣然赴会下一场宴席。
这是个外城人。丁叶做出判断。许多外城人都有留长髮的习惯,起初也许只是为了方便,久而久之便形成一种潮流——潮流的產生总是这么不讲道理。
大抵是察觉了丁叶的目光,年轻人抬眼望过来,唇角勾起微小的弧度:“戚白,『干戚』的『戚』,『黑白』的『白』。
“平日里在蓝鯨市外城做点小生意,来之前刚被维序局枪毙了,身上沾了点血,没嚇到你吧?”
枪毙?丁叶捕捉到关键词,一瞬间想起一大堆杀人放火、炸车炸楼的新闻。
她不著痕跡地將身躯向后挪了挪,礼貌地笑道:“哈哈,你不说我都没注意。”
她扶了扶眼镜,儘可能自然地补充:“我叫丁叶,也是蓝鯨市人,在蓝鯨大学读社会学,平时会组织一些活动,基本上每个月都去外城做调查,拍了不少纪录片,也经常呼吁內外城平权……”
丁叶不害怕死於维序局枪下的罪犯,出於实验课题的需要,她经常去蓝鯨监狱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早已摸熟了这类人的思维方式。
但她也深知这世上不乏仇视內城精英的偏激分子,由不得她不谨慎对待。
更何况,戚白著实古怪到了极点,从头到脚都透著一种不加掩饰的危险和违和。
丁叶可不相信他身上的血跡来自於维序局的处决,要知道,蓝鯨监狱早在五年前就採用注射死刑了。
“所以你死了?”戚白冷不丁地问,低哑的声音听不出意味。
丁叶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一秒才明白,戚白这是推己及人,以为她也是在死后才进入罪恶尖塔。
她深知不同的处境容易招来嫉恨,索性套用了一个同学的经歷,笑道:“是啊,挺意外的。我在街头组织了一场游行,明明得到了批准,没想到还是被逮捕了……”
“这样么?”戚白似乎信了她的说辞,也露出了笑容,“看来你真是一个『无私』的『好人』啊。”
“咔噠噠——”
身下忽然响起清脆的机关转动声,丁叶循声看去。
鸟笼的金属底座的正中央凹陷下去两个拇指大小的圆洞,露出镶嵌在里面的一红一蓝两个按钮。
视野左上角的系统界面上,新的文字快速刷新:
【本场游戏一共十轮,规则如下:
【1、每轮游戏,你们都可以独立按下面前的按钮,蓝色即为“合作”,红色即为“背叛”;
【2、若双方都选择“合作”,各得1分;若双方都选择“背叛”,各得0分;若一方选择“合作”,一方选择“背叛”,背叛者得1分,合作者扣1分;
【3、游戏结束时,总积分较高者贏得游戏,总积分较低者將被淘汰;
【4、若最终积分相同,则比较第十轮玩家的选择,背叛者优先胜出;若第十轮玩家选择相同,则比较第九轮;以此类推。若十轮游戏皆选择背叛,则隨机判定胜负;
【5、每轮选择限在10分钟內做出,双方均做出选择后即进行计分,並进入下一轮游戏。】
猩红的数字出现在视野右上角,隨著时间的推移不停变动。
【00:09:59】
【00:09:58】
【00:09:57】
丁叶迅速阅读並理解了游戏规则。
这是一出经典的囚徒困境。
如果她和戚白互相信任,都选择合作,无疑能获得最多的积分,但只要有一方选择背叛,那么选择合作的那一方將损失惨重。
再加上游戏规则提到,同分时优先判定“背叛者”胜出,这简直是在明目张胆地鼓励背叛。
那么很容易达成的一个结果就是:双方每一轮游戏都不约而同地做出背叛的选择,然后根据【若十轮游戏皆选择背叛,则隨机判定胜负】这条规则听天由命,赌那二分之一的贏得游戏的概率。
“不,不会这么简单。”丁叶即刻否定了自己。
罪恶尖塔以筛选救世主为目的,如果鼓励受选者屈服於短期利益,那和现实有什么区別?
“一定是有什么信息被我遗漏了……”
丁叶上划系统界面,重新阅读上面显示的文字,目光落在【前置提示】一栏。
“是了,【背叛有罪】,游戏名为【赎罪天平】,肯定不希望受选者背负罪恶。【使人沉重】的表述明显和【天平】强相关,明面上有利於背叛者的规则说不定是诱饵……”
选择“背叛”的玩家,大概率会在后续环节中付出隱藏的代价!
【00:09:11】
【00:09:10】
【00:09:09】
时间悄然流淌,丁叶抬眼看向对面的鸟笼。
戚白一派气定神閒的模样,微垂著眼帘,盯著笼底看了一会儿,便隨意地提起食指对著一个位置按了下去。
【已有一名受选者完成选择。】
冰冷的电子播报声响彻空间。
丁叶略微发怔,属实没想到戚白这么草率地就做出了决定。
他选了什么?蓝色还是红色?合作还是背叛?
从丁叶这个角度,根本无法看清戚白按下的究竟是哪个按钮,只看到青年懒洋洋地向后一靠,饶有兴趣地望过来。
“我选了背叛,你要一起吗?”
双人游戏只有一个贏家,丁叶可不相信戚白会这么好心地与她互通信息,八成是看出了【背叛】的选项有坑,想骗她试错。
但看戚白的神色坦坦荡荡,语气也不似作偽,丁叶一时间又不那么確定了。
万一戚白反其道而行之,真选了背叛呢?
【00:08:45】
【00:08:44】
【00:08:43】
无形之中压力倍增,丁叶深呼吸了一下,在心里默默告诉自己,不能被影响。
“明明是亡命之徒,却一副友善的面孔,还在相互敌对的博弈游戏里摆出合作的姿態……我如果真的將她的选择纳入考虑范围,就是中了圈套。
“基於游戏本身来判断就好了,罪恶尖塔的目的是筛选救世主,无论如何都不可能鼓励受选者选择【背叛】……”
时间还剩八分钟,丁叶想清楚了各个关节,不再犹豫,伸手按下蓝色的按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