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拱殿偏殿,柴荣把枢密院一干人单独召了过来。
范质、王溥虽已兼参知枢密院事,但平日不常参与军务,今日也被一併请来。魏仁浦、刘词、张永德、向拱、韩通、赵匡胤、曹彬、潘美,还有户部的李涛,当然,还有陈三。
柴荣坐在上首,转著玉扳指,开口道:“今日不议朝政,只说一件事——马。高平、太原两战,缴了近万匹战马。可只出不进,早晚坐吃山空。朕问你们,骑兵马少,怎么办?怎么养,怎么买,怎么练骑兵——你们畅所欲言,想说什么说什么,说错了朕也不怪罪。”
殿內安静了一瞬。
张永德先笑了:“陛下这是要让臣等把话说透?”
柴荣也笑了:“说透。说不透,明天接著说,后天再说,早晚说到透为止。”
他拍了拍手,內侍鱼贯而入,端上茶点瓜果,在每人案前摆好。
“边吃边说,別拘著。”
赵匡胤看了看面前的茶点,又看了看柴荣,嘴角微微勾起。
韩通已经抓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边嚼边含含糊糊说:“陛下,那臣就直说了。骑兵马少,买唄。从契丹买,从回鶻买,拿茶叶绢帛换。太祖时就这么干过。”
魏仁浦摇头:“契丹刚打了败仗,未必肯卖。”
“那就从回鶻买。”赵匡胤接话,“太祖时在沿边设过马市,回鶻的马,比契丹的还好。”
张永德也点头:“买马的路子不能断。可光买不行,得自己养。买来的马,不是自己的。养在马厩里,吃的是咱们的草料,可一旦断了买路,又没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刘词放下手里的茶盏,缓缓开口:“陛下,臣说几句。”
柴荣点头:“刘將军请讲。”
刘词站起来,走到墙边掛著的地图前。他打了一辈子仗,在西北、河东都待过,没人比他更懂马。
“陛下,臣在西北见过回鶻来的马。高头大马,短途衝刺有力气。唐太宗时的玄甲军,用的就是这种马。契丹人的马,矮小,耐力好,跑不死。长途奔袭,是他们的长处。”
他顿了顿,又道:“南方的土马,矮小没力气,拉车行,上阵不行。”
赵匡胤问:“那咱们怎么办?”
刘词看著他:“买。从回鶻买种马,从契丹买战马。可买来的马,不是自己的。得自己养。”
他转过身,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陛下,其实咱们不缺养马的地方。河东太原周边,北汉养了几十年,牧户还在,马场基础还在,这是现成的。河北大名府,黄河故道,水草丰美。渭北同州、坊州,汉唐官马场,地还在。还有淮南濠州,水草也好,潜力大。”
柴荣转著玉扳指,目光跟著刘词的手指移动。目光停在濠州的位置,也就是后世的安徽皖北、皖中。他心里暗想:元朝在淮河两岸养马,一养就是七十年。后来朱元璋打下这里,接手马场,北征的骑兵就是从这片土地上走出来的。徐达、常遇春,哪个不是靠这些马横扫天下的?只是眼下,这事还没人干起来而已。
殿內眾人也盯著地图,各有心思。
赵匡胤第一个忍不住,先开口:“河东底子最好。北汉刚灭,那边的牧户、马场都是现成的。先把那边的马场恢復起来,最快见效。钱粮花得少,马也来得快。”
韩通摇头:“河北离前线近。符公在东线,养好了骑兵直接能用。契丹要是南犯,骑兵能从大名府直插幽州。这才是要命的。”
户部尚书李涛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陛下,臣说句实在话。四块地都养,钱从哪出?河东要钱,河北要钱,渭北要钱,淮南也要钱。国库就这点底子,南征还要花钱。臣不是反对养马,是怕摊子铺太大,最后哪块都养不好。”
柴荣没说话,看著地图,慢慢转著玉扳指。
枢密使魏仁浦这时开口:“陛下,臣以为,四块地都要养,但不能同时铺开。河东底子最好,花小钱就能见效。先把河东的捡起来,最快出马。河北、渭北的事,慢慢来。但淮南,要从长计议。”
他顿了顿,看向柴荣:“淮南虽然要从零开始,但潜力最大。臣听说,有人在淮河边上养过马,水草极好。若是能在淮南站住脚,將来打下庐州,马场还能翻倍。那是大棋,不是一年两年的事。”
魏仁浦又道:“昔年汉武帝与匈奴,从马邑之战到漠北之战,打了十四年。霍去病十八岁从军,二十四岁病逝,六年封狼居胥,可汉武帝前后打了四十多年,才把匈奴打残。咱们和契丹,也不是一两年的事。”
柴荣听完,转著玉扳指的手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魏仁浦脸上。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郑重:“枢密使说得好。四块地都要养,但不能同时铺开;淮南从零开始,但潜力最大;咱们和契丹,不是一两年的事。”
他顿了顿,“这话,说到了朕心里。”
殿內安静了一瞬。魏仁浦微微躬身,没再说话。
刘词听完魏仁浦的话,点了点头,声音不高:“枢密使说得对。咱们和契丹,不是一两年的事。老臣养了一辈子马,跟马打了一辈子交道。马这东西,四岁成年,五岁能上阵,十岁往后就跑不动了。真正能冲阵的,不过两三年。一匹战马,从母马怀胎到能上阵,少说四五年。刚养出来,打两仗,又没了。养马的人,得有十年二十年的打算,急不得。”
柴荣的目光停在地图上,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背对著眾人,手指点在濠州的位置,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刘將军说的这几块地,朕都想过。枢密使方才说的,朕也听进去了。河东的底子不能丟,河北、渭北的事慢慢来。但朕最想说的,是淮南。”
他转过身,看向眾人:
“这里,是朕要下的一盘大棋。”殿內安静了一瞬。
赵匡胤皱眉:“陛下,淮南在南唐眼皮底下。建马场,他们能看著不管?”
柴荣没有直接回答,他转著玉扳指,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朕记得,以前听人说过,淮河两岸,自古就是养马的好地方。濠州、庐州一带,水草丰美,土肥地阔。若是把马场建在那里,再从西域、漠北引进好的种马,养出来的马,不比契丹的差。”
没人知道皇帝从哪听来的这些。
范质看了王溥一眼,王溥微微摇头。
魏仁浦垂手而立,若有所思。
柴荣没解释。他不能说“朕是从后世学来的”。
他指著地图,继续道:“濠州在淮河北岸,是咱们的地盘;庐州在淮河南岸,还在南唐手里。先把濠州的马场建起来,养出第一批马。等將来打下庐州,再把马场扩过去。一步一步来。”
王溥站起来,拱手道:“陛下,臣荐一人。向拱在淮南待过,熟悉地形,能办成这事。让他去濠州建马场,既能养马,也能备战。南唐在淮河南岸,咱们在北岸建马场,他们看著,心里不踏实。將来打南唐,这就是前哨。”
柴荣点了点头,看向向拱:“向公,王相荐你,你意下如何?”
向拱起身,先朝王溥抱了抱拳:“多谢王相举荐。”
又转向柴荣,声音沉稳:“陛下,臣愿去濠州建马场。王相说得对,边建马场边备战,一举两得。臣想先从河东调一批有经验的马户过来,北汉养了几十年马,底子厚实,人也在。把他们的法子搬过来,淮南的马场就能少走弯路。再从全军挑健壮的母马和种马,先养五百匹,把底子打起来。种马的事,从回鶻买。请陛下让陈三跟著臣,养马的事他能帮上忙。”
柴荣看向殿尾:“陈三,你过来。”
陈三从殿尾走出来,腰里別著马鞭,脚上蹬著破了口的靴子。他走到殿中央,抱拳行礼。高平之战时他就见过柴荣,一起练过火马,没那么拘谨。
柴荣也不叫他跪,直接问:“你在军中养马养了多少年?”
陈三抬起头:“回陛下,二十三年了。”
柴荣又问:“濠州那地方,能养马吗?”
陈三想了想,说:“能。那地方土好水好,草也壮。比汴梁这边强。但养出来的马,跟契丹马差不多,跑长途行,冲阵不够。”
柴荣点头:“朕知道。所以朕不光要养契丹马,还要从回鶻买种马,慢慢配种改良。”
陈三点了点头,没说话。
魏仁浦这时出列:“陛下说的是,光靠自己养,太慢。太祖时在沿边设过马市,用茶叶、绢帛换回鶻的马。这条路,可以重新走起来。先买几百匹回鶻种马,运到濠州,跟契丹马配种。养出来的马,既有耐力,又有衝劲。一代不行就两代,两代不行就三代。只要底子打好了,不怕养不出好马。”
柴荣点头:“买马的事,魏枢密擬个章程。茶叶、绢帛从国库出,不要省。”魏仁浦领旨。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韩通:“还有一件事。朕听说,甘州那边有种给马钉铁掌的法子,叫『木涩』。钉上之后,马蹄耐磨,能在砂石地上跑。你派人去一趟,学会了弄回来试试。”
韩通一愣:“给马穿鞋?”
柴荣笑了:“差不多。试成了,咱们的战马能多打两年仗。”
陈三在旁边听著,搓了搓手:“陛下,这法子要真能用,那可省老鼻子马了。”
柴荣转著玉扳指,没再说话。
韩通这时又站起来:“陛下,濠州离南唐太近。淮河对面就是南唐的水寨。咱们建马场,他们能看著不管?骑兵偷袭、放火烧草场,防不胜防。末將以为,至少得个老向配五千人。这不光是养马,是备战。打南唐,迟早的事。”
柴荣看向向拱:“向公,五千人够不够?”
向拱点头:“够。马场建起来,骑兵练起来,对南唐也是震慑。”
李涛这时开口了。他是户部尚书,管钱粮的,一直没说话,听到要花钱,终於忍不住了。
“陛下,建马场、买种马、养马驹,样样要钱。”他声音不高,但很实在,“臣算过,养一千匹马,一年光草料就要上千贯。如今国库虽有些底子,但南征在即,粮草要备,军餉要发……”
柴荣看著他:“朕问你,每年从淮南运来的盐税有多少?”
李涛一怔:“回陛下,淮南盐税,一年约十万贯。”
柴荣转著玉扳指:“从盐税里拨一成,够不够养马?”
李涛低头算了一会儿,抬起头:“够。但陛下,光够不行。马场是长久的买卖,不是一年两年的事。今年够,明年呢?后年呢?盐税有涨有跌,打仗还要花大钱。臣怕到时候钱跟不上了。”
殿內安静了一瞬。柴荣沉默了一会儿,转著玉扳指的手停了一下:“先拨一成,把马场建起来。后续的钱,朕再想办法。”
李涛不再说话,退回了座位。
柴荣看著陈三,忽然问:“你养马二十三年,马生病最多的是什么病?”
陈三想了想:“肚子胀、腿瘸、掉膘。肚子胀是草料不好,腿瘸是跑多了,掉膘是天冷。”
柴荣点头:“朕听说,马要定期餵盐。每十天半个月餵一次,马就不容易生病,也更有力气。你回去试试。”
陈三愣住。养了二十三年马,从没听说过餵盐这回事。他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皇帝说的应该不会错。想了半天,只说了句:“臣回去试试。”
柴荣没多解释。他知道这个时代的人不知道餵盐,他也不能说“朕是从后世学来的”。只说试试,让陈三自己去验证。
殿內眾將面面相覷,不知皇帝从哪听来的这些。但谁也没问。
柴荣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转著玉扳指,又补了一句:“河东那边,让李重进把北汉留下的牧马场底子拾起来。那边基础好,先把马养起来,不用等这边。”
殿內安静了一瞬,眾人这才明白,皇帝不是只盯著淮南,而是两头都在抓。淮南是长期布局,河东是现成的底子,两边都不能丟。
赵匡胤这时开口:“陛下,骑兵怎么练?”
柴荣看向刘词。刘词想了想,说:“骑兵不是一天练成的。先从马场挑人,让他们去养马。养几年,懂了马的性子,天天骑马,马术好了,在马上能稳住,刀就能砍准。马术不好,再好的刀弓也是摆设。”
赵匡胤皱眉:“那得几年?南征等不了那么久。”
刘词摇头:“急不得。马不是刀枪,铸出来就能用。人也不是。不懂马的人上了马,是送死。骑兵练的就是马术,不光是武艺。马术好了,在马上能稳住,马都骑不好,说別的都白搭。”
潘美这时也开口:“陛下,骑兵练的不光是杀敌的本事,是人和马的命。人在马上,马就是人的腿。所以刘將军说得对,边养马,边练骑。”
他顿了顿,又道:“臣还听说,契丹骑兵一人多马,换著骑。咱们是不是也该学学?”
刘词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潘美说得对。一人多马,是契丹的长处。咱们养的马够了也能学,得慢慢来。”
柴荣点头:“从各营挑合適的人,送到马场。先养马,再练骑。等马场有马了,人也练出来了。”
赵匡胤不再说话。
柴荣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濠州的位置:
“朕意已决。向拱去濠州建马场,从全军挑健壮的母马和种马,先养几百匹。陈三跟著,养马具体的事他管。从各营抽五千人,跟向拱去守马场。魏仁浦擬沿边买马的章程,从回鶻西域买种马,运到河东、濠州配种。刘词擬河东马场恢復的章程,先把太原的底子捡起来。李尚书从淮南盐税里拨一成,专款专用。”
他顿了顿,转著玉扳指:
“三年后,朕要看到两千匹战马。十年后,大周的骑兵,要能跟契丹掰手腕。拿下皖中,马场翻倍。拿下南唐,骑兵成军。”
殿內安静了很久。
向拱单膝跪地:“臣领旨。”
魏仁浦、王溥、刘词、韩通、赵匡胤等人齐声:“臣等遵旨。”
陈三站在殿尾,心里却在想:餵盐这事,回去得好好试试。
柴荣摆了摆手:“都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眾人这才端起茶盏,拿起糕点。殿內响起咀嚼声、喝茶声、低声交谈声。韩通咬了一口糕点,含糊著对向拱说:“老向,五千人够不够?要不我跟你一起去?”
向拱翻了个白眼:“你去守马场?你那点本事,还是留著打南唐吧。”
柴荣在旁边听著,笑了笑,没说话。
刘词慢悠悠地喝茶,看著地图,不知道在想什么。
魏仁浦端著茶盏,对王溥笑了笑:“王相这茶不错。”王溥也笑了:“回头陛下给枢密使送两斤。”两人相视一笑。
柴荣坐在上首,慢慢转著玉扳指,看著这些人把事情一样样说透他目光扫过刘词、魏仁浦、向拱、韩通、赵匡胤、张永德,最后落在曹彬和潘美身上。这两个年轻人一直安静地听著,不抢话。
陆上的马算是有了著落。可水上的船呢?他抬眼望向窗外,心里想,造船的事,怕是要比养马还费钱。
他站起身:“散了吧。明日再议。”眾人起身告退。殿內渐渐空了。
柴荣一个人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濠州往南,划过淮河,停在一大片水面上。他慢慢转著玉扳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