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这就抱你去洗手间。”
阮珉雪僵住,“我可以自己去吗?”
柳以童不说话。
阮珉雪明白了,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抱我去,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哦。”
少女躬身,将女人拦腰抄膝抱起,而后稳稳向卫生间方向走去。
“咔!”
张立身的指令,将完全入戏的二人注意从情境中抽离。
柳以童猛然回神,有一段时间,她在演绎中迷失,分不清现实真伪,也分不清谁是乔憬,谁是柳以童。
她小心将怀中的阮珉雪放下,女人稳稳站定,她立刻松手后退。
周围助理和化妆师立刻围上来,为阮珉雪解开面上遮蔽,远处张立身瞥了眼阮珉雪的脸色,说了句“休息半小时”,工作人员们这才敢把阮珉雪身上的绳索解开,方便其活动。
全程,柳以童只退在稍远处,安静观察阮珉雪的表情。
从来入戏出戏游刃有余的专业演员,大抵比平日更沉浸于方才那幕戏中,以至于现下表情呈现短暂的茫然与迟钝。
那样的表情,让柳以童心一揪。
一些情绪激烈的离别戏码后,对手戏演员会安抚自己的搭档,好让对方清楚:方才的生离死别都是戏中的,我们并未分开。
而一些冲突剧烈的施虐戏码后,对手戏演员作为加害角色的扮演者,则最好在戏后回避,以免引起对方的不适情绪。
显然,柳以童现在的处境,是后者。
阮珉雪现下的不适情绪,虽是因为剧本,却也不可避免地与柳以童有关。
所以,阮珉雪本人也在有意识地不回头,不看身后的她。
这令回过神来的柳以童难以自处。
她骤然低落,又怕被剧组成员和阮珉雪本人发现,只悄无声息行至无人处,独自消化情绪。
这段剧情是实景取材,剧组特地为囚禁情节租下这边别墅庄园,柳以童往人流稀疏处走,直至找到一处花园长椅。
她在长椅上坐下,抬手揉了揉脸,没把手放下,就这么捂着。
视野被阻挡,清晰的只有声音。
她听见远处剧组喧哗的人声,听见风经过草丛的细小声响,听见遥遥处飞鸟啾鸣的脆啼。
万物皆流动,仅她短暂静止,一片一片把因戏破碎的自己拼凑起来——
那是乔憬对杜然的欲望,不是我对阮珉雪的。
那是乔憬对杜然的施虐,不是我对阮珉雪的。
是杜然在恨乔憬,不是阮珉雪恨我。
哪怕是迁怒,阮珉雪也不是真的讨厌我……
不是讨厌我……
不是我。
柳以童就这么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重复将这苍白的意念植入自己的大脑。
可事与愿违,在戏中,乔憬有多么享受自己带给杜然的苦难,脱离剧本后,柳以童就有多么痛恨自己给阮珉雪留下的阴影。
直到,捂着脸的柳以童听见背后一串熟悉的脚步声,步步轻巧,间隔平缓,优雅且悠哉。
柳以童肩颈一僵,心跳加快,因猜测而暗生惊喜之意,又劝自己压下惊喜,免得来人并非猜测的那位,徒增失望。
她放下双手,正要转身确认来人是谁,就感觉长椅身侧有微风流动,是女人翻坐上来时掀起的小小气流。
柳以童怔愣看向与自己同座的人,果不其然,是阮珉雪。
“我打扰你了吗?”阮珉雪转头看她,轻声问。
“不。”柳以童忙摇头,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回应,说“欢迎”太殷勤,说“请便”太疏离。
好在阮珉雪不在意,主动说:
“听说有个小朋友没出戏。”
“啊?”
阮珉雪笑,“我作为搭档,来负责哄一哄。”
第33章 荒唐
小朋友。
略显亲昵的称呼令柳以童恍惚。
随即跟着的一个“哄”字,带笑非笑,似是打趣,又似别有深意。
不赖柳以童多想,虽说她本就会无条件在意阮珉雪,但阮珉雪本也就是会让人忍不住关注与解读的人。
柳以童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心已被那个“哄”字勾得轻飘飘。
其实阮珉雪能对她说这么一个字,她就已经被哄好了。
柳以童自知不好哄。
除非哄她的是阮珉雪。
她手自然放在两人并坐的长椅之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木条边缘,木料是硬的,指甲是硬的,骨节也是硬的。
她整个人都绷紧,很难放松。
直到小指外侧被柔软触感蹭过,很轻的一下,让她愈紧的肌肉僵了一下。
柳以童梗着脖子没动,只稍稍往回收了收手。
身边的人调整了下坐姿,手又抬了下,不小心又碰到她的小指外侧。
柳以童只觉得抱歉,是自己占了大半长椅,导致阮女士没有充分的空间活动,不得不碰到自己。
未免阮女士困扰,柳以童很懂事地整个人都往另一侧让了让。
距离拉开,原先的紧张气氛稍缓,唯柔软、顺滑、温热的触感,还在指侧萦绕,让少女从指尖敏感到脊背。
“感觉如何?”
“啊?”
柳以童仓皇如惊弓之鸟,冷不丁听到阮珉雪发问,差点要把“好软好滑”脱口而出。
如果真那样说了,她就是贯彻戏内外的疯子。
好在她没那么说,而是先过了脑子,意识到阮女士是在问关于出戏的感受,才微笑诚实回答:
“情节有点太过刺激,我有点……没缓过来。”
“是吗?”阮珉雪托腮,直勾勾看她,“演员多半代入自己的角色,以乔憬的视角来看,她在那幕戏里是摆脱了道德感的,是全然享受无负担的。”
“是这样的。”
阮珉雪又提起旧时合作过的别的演员,说那是分拍的两幕戏:
前一幕是该角色黑化屠城,演员甚至兴奋地向导演请教如何酣畅淋漓演绎出那种疯批的爽感,拍完后肾上腺素仍高,整个人依旧亢奋。
后一幕则是该角色理智回归,面对自己亲手犯下的血债,悲痛难当,跪地哀嚎。那名演员拍完后久久无法出戏,甚至多年后提起那场戏还会声线颤抖。
许是在听第三人的故事,因与自己无关,柳以童听得专注,注意力从复杂情绪中抽离。
说到最后,阮珉雪才轻轻将话题带回来,“我也一样。因戏中杜然的情绪太过浓烈,我出戏时都有些障碍。”
“嗯。”
柳以童平静应道,这在她预料内,毕竟她亲身感受了导演喊咔后,阮珉雪对她的回避。
故事说毕,阮珉雪这才重新看向柳以童,眉眼温柔,眼眸里却盛着点意味深长的流光,启唇:
“我很好奇,你怎么带到戏外的,不是乔憬的情绪?”
柳以童被问得措手不及。
她猛然意识到,方才听见的故事并非与自己无关,而是温水煮青蛙的铺垫和陷阱——
演员的情绪,与角色的感受高度绑定。
既如此,为什么柳以童没把乔憬的“爽感”带到戏外?
柳以童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
在她看来,阮珉雪的问题是无辜的,只是出于一名专业演员对生活感受的探索。
可柳以童对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有罪的。
因为答案涉及阮珉雪。
因她通过乔憬,意识到自己对阮珉雪也有不堪的欲望。
柳以童没想出借口,可阮珉雪似乎也没打算放过她。
阮珉雪依旧含着笑,戏中温柔却咄咄逼人的是“乔憬”,戏外笑里藏刀却是“杜然”:
“我怎么觉得你好像不是单纯的‘入戏太深’,而是……”
拖延的尾音像凌迟的刀。
刮得少女心壁渐薄,血液迸溅溢遍全身。
“……移情。”
柳以童险些停拍的心脏再度跳动。
“嗯?”
阮珉雪笑起来,轻声说:“你把对杜然的感情,转移到了我本人身上,所以,你共情的是杜然的感受,是我的感受。”
“是……的……”
“这也很正常。”阮珉雪弯着眼,补充。
柳以童只牵牵嘴角。
可她能敏锐捕捉到阮珉雪停顿前后话语的变化:
停顿前是猎人胸有成竹的试探,是对猎物志在必得的柔性设限,停顿后则唐突轻快,仿佛先前温柔的压抑都是旁人的过度解读。
但不是的。
柳以童确定,阮珉雪停顿前后,大概率手持的是两张牌,上面各印着不同的答案。
只不过,阮珉雪仁慈,没出那张会宣判她死刑的牌。
而是这张与事实相反的粉饰——
毕竟,柳以童不是将对杜然的感情转移给了阮珉雪。
杜然不是一切的起因,阮珉雪才是。
可阮珉雪出这张牌的原因,柳以童不知道,她不确定对方是已察觉却有意放过,还是真就纯粹判断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