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地上出人命,在这个年代不算稀奇,设备的落后导致很多危险的工作必须要人力完成,以至於伤亡率迟迟无法下降。
可老张头腔子上的头没了,这显然不是什么意外,是谋杀,sy市局上下都被惊动了。
“啪!”
局长周铁林气恼的一巴掌趴在桌子上,怒气冲冲的骂道:
“二號线这个项目,是城市转型规划的第一步,这才刚开始动工就整出个命案,诚心给sy市民上眼药是不!”
周铁林的办公室窗户正对著铁西区。
外头一排大烟囱,红砖的,顶著天,这会儿正呼呼冒烟,黑一道白一道的,把半边天染得跟脏棉袄似的。
更远一点,瀋阳站的大钟露了个尖儿。
那座钟楼还是日本人盖的,俄国人设计,日本人施工,解放后才收回来。
整点报时的钟声能传出去二里地,但老瀋阳人早听惯了,没人抬头看。
周铁林站在窗户边,背对著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手插著腰。
桌上摊著《瀋阳日报》,头版是二环路动工的新闻,配图是推土机和戴著安全帽的工人,底下小字:“打通城市动脉,迎接九七回归”。
第二版右下角,巴掌大一块,是昨天的消息:
“二环路工地挖出古代石佛,文物局已介入”。
今天这份还没送来,但不用看也知道,老张头的死,得压。
他把菸头摁灭在窗台上,那儿已经烫出一圈黑印子。
“卢少友,平常不挺能嘮吗,说吧,这事你准备咋办?”
卢少友坐在沙发上,两腿岔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手里攥著帽檐。
三十六七岁,重案组组长,干了十二年刑侦,脸上没太多肉,颧骨顶得老高,眼窝子往里抠,看著总像三天没睡够。
但其实他觉不少,就是长这样,抓人的时候对面一看这长相,心里先虚三分。
他没急著接话,把帽子往旁边一放,站起来走到周铁林旁边,也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烟囱还在冒烟,电车“咣当”过去,车顶上擦出一串蓝火花。
“周局,”他说,声音不高,“尸体已经送去检查了,我手头刘家村的入档还没弄完,怎么也得下午去拿报告。”
“我不管你上午还是下午!”
周铁林瞪著眼不客气的说道:
“五天,五天破案,要是破不了,別说你了,我都得跟你一块洗厕所去!”
卢少友嘬了嘬牙花子,有心想要再爭取点时间,但也知道这的確是紧迫。
上面很关注这个工程,五天已经是周铁林能压的最长时间了。
“行!要不咋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不情不愿的撂下句话,卢少友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这会儿,刘陌染已经等候多时了。
“师父,我来送刘家村案子的结案报告。”
“结案了?这么快!”
卢少友接过文件看了看:
“猪应激伤人致死,后被村民捕杀,就这么简单?”
刘陌染站在办公桌对面,警服板正,齐耳短髮,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
“现场勘验、尸检报告、村民笔录都在里头,”她说,“大厨的尸体找到了半截,剩下的在猪胃里。那头猪后来被杀了,肉埋了,骨头还在。刘家村的祠堂有人看著,出不了岔子。”
卢少友把报告往桌上一扔,往后一仰,椅子嘎吱响。
“那猪多大?”
“三百来斤。”
“三百来斤的猪,站起来把人吃了,然后被几个村民按住杀了?”
刘陌染没接话。
卢少友盯著她看了几秒。
“你去的现场?”
“嗯。”
“你看著杀的?”
刘陌染顿了一下。
“我到的时候,猪已经死了。”
卢少友把椅子往前一拉,胳膊肘支在桌上,凑近了点:
“那我问你,那猪怎么死的?”
刘陌染没躲他的眼神,但也没立刻回答。
她想起那天醒过来的时候,满身是血,站在院子里,那头几百斤的大花猪躺在雪地里,耳朵后面一个血窟窿,周围一圈村民跪著磕头。
她什么都不记得。
从祠堂那阵白烟之后,到站在院子里看见死猪,中间那两三个小时,跟被人从脑子里剪掉了一样。
“钝器击打头部致死,”她说,声音跟平常一样清冷,“报告里写了。”
卢少友嘬了嘬牙花子,没再问。
他拿起烟盒,弹出一根,叼上,划火柴,火苗躥起来的时候,他眯著眼看了刘陌染一眼。
这丫头他带出来的,干了两年,什么性子他知道。不会撒谎,但会藏事。
“行了,就这样吧。”
卢少友把文件往桌上一丟,明显觉得不对劲,但手头还有事,实在是没精力追究。
“师父,今天早上工地死的那个老头,头没了?”
刘陌染好奇的追问道。
“嗯。”
“刀切的?”
“不知道,还没去拿尸检报告。”
一听这话,刘陌染眼前一亮:
“我能和您一起去不?”
“你跟我去?”
卢少友从衣架上扯下大衣往身上披:
“你不回村里,跟我去干啥?”
“村里太清閒了……”
楼下院子里停著几辆警车,落了一层薄雪。
卢少友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发动机轰轰响了两声,喘了口气似的,然后稳下来。
刘陌染坐上副驾关门,显然是赖上了卢少友。
他苦笑的嘆了口气,直奔尸检中心。
说是尸检中心,其实就是市局后院一排平房,最里头那间。
房子还是五十年代盖的,红砖都酥了,缝里长著耗子尾巴似的枯草。
窗户上焊著铁栏杆,锈得一块一块的,玻璃蒙著一层灰,里头亮著灯,昏黄黄的,照不出多远。
“老韩。”
卢少友喊了一声。
老头没回头,也没应。
卢少友往前走了两步,又喊了一声:
“老韩?”
老头这才动了动,慢慢转过身来。
六十来岁,脸上褶子一道一道的,眼袋耷拉著。
他看了卢少友一眼,又看了看后头的刘陌染,没说话,往旁边挪了一步。
铁案板上的东西露出来了。
老张头。
准確说,是老张头的下半截。
上半截从脖子那儿没了,腔子口朝上敞著,能看见里头白花花的骨头茬子。
刘陌染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她见过死人,出过现场,但那些都是全须全尾的。这种只剩一半的,还是头一回。
老张头的皮肤发灰,冻了一夜,硬邦邦的。但腔子口那块儿,肉翻著。
“刀切的?”
卢少友直奔主题,可老韩却是摇了摇头:
“不是,你看这断口,参差不齐,更像是……像……”
“像什么?”
刘陌染追问了一句。
“更像是,被咬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