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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龙儿,你说他写了什么
    青曦睁眼,头顶是绣著青莲纹样的纱帐。
    回来了。
    她在床上坐起,神念沉入体內,把这具身体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是自己的,没有异常,灵力浩瀚如故。
    窗外是晨光,淡的,带著一点霞色。
    青曦从床榻上起身,第一步,没有走向窗口,没有走向妆檯。
    直接走向那张桌子。
    桌上,那张丝绢纸还压在原处,一角被倒扣的笔尖压住,位置一分都没动过。
    她把纸拿起来,走到窗边,对著晨光看了一遍。
    三行字。
    “下月古境开。”
    “悬赏金榜已立,让弟子去接,不用管。”
    “龙儿很好。”
    再往下,是一截猛地断开的“还有——”,后头什么都没有了。
    青曦把这三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遍,目光落在最后那行,停了很久。
    龙儿很好。
    三个字。
    朕那边,是整整四页麻纸,密密麻麻,连经脉图都手绘了出来,覆盖了每一条支脉的转折处,“不准”两个字底下划了三道横线,三道都往死里压的那种。
    他这边。
    三行字。
    而且第三行,给朕写了个“龙儿很好”。
    青曦把那张纸放了下来,方方正正,一点褶皱都没有。
    然后她把砚台挪过来,压住了纸角。
    “龙儿。”
    龙女是听见声音立刻进来的,手里端著温水盆,进门先往床那边看,床上没人,再往桌边看。
    陛下站在那里,背对著门,姿態笔直。
    龙女停了一步。
    这几日的陛下,不是这样站的。
    这几日的陛下喜欢靠著窗沿,有时候托著腮发呆,有时候拿著典籍在屋里来回踱步,偶尔还会无缘无故问她,今天膳房备了什么。
    说话的声音,底下带著点什么,说不准,但就是不一样。
    现在这个背影,周身气息收得很紧,势轻轻往外压著。
    龙女认出来了。
    是陛下,真正的陛下。
    “陛下。”她放下水盆,屈膝行礼。
    “嗯。”
    就这一个字,后头什么都没有了,龙女心口跟著紧了一下。
    这几天那个“嗯”,后面总要跟著点別的什么。
    “朕有几件事要问你。”青曦转过身,目光落在龙女脸上,扫了一圈。
    “龙儿知无不言。”
    “朕这几日闭关,圣地这边可有异动。”
    龙女知道这不是真正想问的问题,但还是认真答:“麒麟圣地近来动静略大,但未越境。白长老那边在跟进,目前安稳。”
    “灵鹿圣地的圣子呢。”
    “来了。”
    “鹿鸣。“青曦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他来干什么。”
    “提出联盟,顺带请求与陛下结为道侣。”
    青曦沉默了两息。
    “然后。”
    “陛下將他逐出了议事殿。”龙女斟酌了一下,“临走前,让龙儿备了除秽符,把议事殿里外熏了三遍。”
    窗外,晨雾正在散,橘色的光从窗欞的间隙里一格一格落进来。
    “就三遍。”
    这不是反问,是在確认。
    “是的。”
    青曦看了那张纸一眼,没有再接著说这件事,换了个方向。
    “悬赏金榜。”
    “白长老经手,已在论道台立起来了。”龙女往前多说了几句,“下等任务,来接的弟子排了很长的队。昨日下午已有人完成了任务,来交单子,当场换了药丹,脸都是红的。”
    青曦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转了一遍。
    弟子们自己捲起来了,不需要她盯著,不需要她出面。
    “藏书库那边。”
    “陛下连著去了五天,”龙女说,“主要在三楼的炼丹区,每日取的典籍,离开前按原样归还,书架的摆放,也是原位。”
    青曦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
    藏书库的炼丹区,她七十年都没踏足过。
    “有一日,”龙女继续说,“陛下在廊內听了一位老者讲基础功法,临走时说了一句天道尚在流转,功法岂有定数,那位讲法的老者,当场入定了。”
    她顿了顿。
    “到今日还没出来,洞府门口已经有两个弟子送了心得手稿过去了。”
    青曦:“……”
    她看了龙女一眼。
    龙女垂著眼,表情非常正经,一点都没有要替任何人收场的意思。
    “就这些?”
    “还有一件小事。”龙女顿了一下,“有一日夜里,不知陛下在推演什么,把圣地论道台旁边那棵老松,顺手给雷劈了。老松是活的,后来龙儿去看,倒是换了个长势,扭著长,如今长得颇有风骨。”
    青曦再次沉默。
    她已经能想像那个画面了。
    “最后一件事。”她的声音停了一拍,“寢宫这边,可有任何越位之举。”
    这才是真正想问的。
    龙女停了两息。
    “內屋的格子,没有被进入过,也没有翻动过陛下的私物。”
    一条。
    “陛下的身份,也未曾借用,这几日均以闭关为由,迴避了外务出行。”
    两条。
    “药浴之事,陛下也以近日不適为由推辞了。”
    三条。
    全都守了。
    青曦立在窗边,晨光把她的侧脸照出了一道淡淡的光边。
    她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偏过头。
    “那第三行。”
    龙女一愣,没明白。
    “那张纸上写的。”青曦顿了一下,“龙儿很好。”
    龙女无声的张了张嘴。
    “他为什么写这句话。”
    龙女在心里把这几天的事快速过了一遍,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了两息,才慢慢说。
    “这几日,那位会主动问龙儿一些事。”她思考一下,选了个稳妥的说法,“有时候让龙儿不必一直候在殿外,有一日天色凉,还让龙儿搬了凳子进来守著,说外面风大。”
    青曦没说话。
    “大概是因为这个。”龙女低著头,“那位觉得龙儿可信,便写了这句话。”
    可信。
    青曦把这两个字转了一圈。
    她沉默的时间稍微长了点,然后走向桌边,把那张丝绢纸从砚台下取出来。叠了两折,收进了桌边那摞典籍的里层,夹得很平整。
    “备水吧。”
    “是,陛下。”
    龙女端著盆转身出去,把殿门轻轻带上了。
    走廊上,檐角的风铃被晨风拨了一下,发出细细的一声。
    龙女捧著空水盆,站在廊道上,一时没有立刻动步。
    脑子里还在过著这几天零零散散的记忆。
    问她今日早饭吃了什么的陛下。
    坐在床边一页一页翻著炼丹典籍、翻著翻著就趴下去睡了的陛下。叫她搬凳子进来、说外面风大的陛下。
    和刚才那个,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典籍里头的陛下。
    龙女低下头。
    那张纸,陛下放得很仔细。
    轻轻的,稳稳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廊道里,阳光铺了整整一地,把石板都晒出了暖意。
    龙女往水房走去,背影稳稳的,看不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