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都是今年要上的片子。导演都是咱们学校出来的,题材各不相同,但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真正的作者电影,不是资本堆出来的流水线產品。”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人。
“金旗娱乐想打舆论战,我们就陪他们打。但我们的打法跟他们不一样。我们不靠钱,靠的是作品。一部《食神》不够,那就两部。两部不够,那就五部。五部不够,那就十部。我们要让观眾看到,真正的好电影,不是只有林渊能拍。学院派的年轻人,谁都能拍。”
秦平阔开口了,声音里带著一丝犹豫:“周老师,话是这么说,但发行渠道呢?金旗娱乐控制著百分之六十以上的院线。他们要是压排片,我们的片子再好,观眾也看不到。”
周明远看著他:“这就是为什么我今天把你叫来。光线传媒那边,能腾出多少?”
秦平阔想了想:“春节档的话,光线系能控制的院线大概占百分之十五左右。加上其他独立院线和艺术院线,总共能到百分之二十五。”
“百分之二十五……”
周明远皱了皱眉,“不够。至少要到百分之三十五,才能跟金旗娱乐正面抗衡。”
方励在旁边插嘴:“周老师,我觉得我们没必要跟他们在排片上硬碰硬。金旗娱乐的优势是资本,我们的优势是內容。与其在別人的战场上打仗,不如开闢一个新战场。”
所有人都看向他。
方励是圈內出了名的独立製片人,做过十几部文艺片的製片,对发行和营销有一套自己的打法。
“我的想法是走口碑路线。排片不够,就用上座率说话。金旗娱乐可以控制银幕数量,但控制不了观眾的选择。只要我们的片子上座率够高,院线就会主动加场。这是市场规律,谁也改变不了。”
“而且,我们可以利用新媒体。短视频、社交媒体、直播这些渠道,金旗娱乐控制不了。我们有內容,有话题,有故事。一个真正的好片子,不需要靠排片也能火。林渊的《国產凌凌漆》,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明远点了点头:“方励说得对。但光靠口碑发酵,太慢了。我们需要在舆论场上,跟金旗娱乐打一场硬仗。”
他看向孙海平。
“老孙,《电影艺术》那边,能发一篇稿子吗?”
孙海平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让我写什么?”
周明远想了想,然后说:“写资本对电影的伤害。写这二十年,金旗娱乐是怎么用钱把一个行业变成工厂的。写那些被资本毁掉的好剧本、好导演、好演员。写观眾是怎么被规训的。他们以为自己在选择,其实只是在被选择。”
“最后,写林渊。写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是怎么用一部杀猪刀的电影,把资本的遮羞布撕开的。”
孙海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行。我写。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这篇稿子发出去之后,金旗娱乐肯定会反击。到时候,我需要学校的支持。”
周明远看著他:“学校会站在你身后。”
孙海平笑了:“那就够了。”
陈教授忽然开口了:“老周,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所有人看向他。
“今天金守正说的那句话,我听到了。他说,钱可以买到一切,包括人心。”
周明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陈教授笑了:“你以为只有金旗娱乐有线人?我们在金旗娱乐內部,也不是没有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然后几个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陈教授摆了摆手,表情又严肃起来:“他花了二十年,一直在做一件事,用钱买人心。他买导演、买演员、买编剧、买评论、买排片、买奖项。他以为钱可以买到一切,直到他遇到了林渊。”
他看著周明远。
“老周,这件事不只是票房的事。这是两条路线的决战。贏了,学院派就能重新掌握话语权。输了,以后就再也没有人敢跟资本对著干了。”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转过身,看著白板上那些名字。
张元、李少红、贾樟柯、娄燁……
还有最上面的那个名字:林渊。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各位,我不是什么革命者。我只是一个教了二十年书的老师。我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看学生的作业。好片子,坏片子,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林渊的片子,是我这二十年看过的最好的学生作业。不是因为他技术多好,是因为他的片子里有一种东西,是金旗娱乐那些流水线產品永远不可能有的。”
他转过身,看著在座的人。
“那种东西,叫真诚。”
办公室里的气氛变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睛里都亮著光。
秦平阔第一个站起来:“周老师,发行的事,我来搞定。百分之十五不够,我就去谈。谈不下来,我就用自己的钱补票补场次。我就不信,好片子会没人看。”
方励也站起来:“新媒体的事,我来。短视频、直播、社交媒体,我全包了。金旗娱乐有五千万宣发预算,我有一千万,但我有他们买不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方励笑了:“人心。”
孙海平也站起来:“稿子我今晚就写。明天一早发。標题我想好了——《谁杀死了国產电影?》。”
陈教授最后一个站起来,看著周明远。
“老周,我老了,折腾不动了。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什么事?”
“金守正这个人,我认识他三十年。三十年前,他还是一个倒卖录像带的小贩。那时候,他跟我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著。”
“他说:『陈老师,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拍一部电影。一部真正的、好的电影。』”
办公室里安静了。
“后来他没拍。因为他发现,赚钱比拍电影容易得多。但他心里一直有这个梦。所以他对学院派,对京影,对我们这些人,一直有一种……怎么说呢……又恨又怕的感情。他恨我们看不起他,又怕我们真的看不起他。”
陈教授看著周明远。
“老周,你找机会跟林渊说。让他好好拍。让金守正看看,一个真正的电影人,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周明远看著陈教授,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点了点头。
“好。我会跟他说的。”
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亮了。
京城的黎明,灰濛濛的,但东方的天际线上,已经透出了一线橙红色的光。
那光很淡,很弱,但它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渊胜娱乐,林渊的办公室。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黄色。林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著一沓列印好的资料,是他让苟胜收集的金旗娱乐过去五年的投资项目清单。
他看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翻,偶尔在某个名字上画一个圈,或者在旁边写几个字。
门被推开了。
苟胜走进来,手里端著一杯咖啡,表情有点古怪。
“林渊,你看新闻了吗?”
林渊头也不抬:“什么新闻?”
“《电影艺术》杂誌发了一篇稿子,標题叫《谁杀死了国產电影?》。你猜作者是谁?”
“孙海平。”
苟胜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林渊抬起头,看著他:“周老师昨晚给我打了电话。”
苟胜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把咖啡递给他。林渊接过来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太甜了,苟胜又忘了他的口味。
“周老师说什么了?”
“他说,金旗娱乐要跟我们打舆论战。马二刚的《爆款人生》追加了投资,对外號称四个亿。还有,乌行云要独立执导一部片子,跟马二刚一起上春节档。”
苟胜倒吸一口凉气:“两部片子?他们疯了吧?”
“没疯。”
林渊放下咖啡,靠在椅背上:“金守正这个人很聪明。他知道一部片子打不过我们,就用两部。排片、话题、热度,全部碾压。观眾就算想选我们,场次不够,也只能看他们的。”
苟胜的脸色变了:“那怎么办?咱们就一部《食神》,怎么跟人家两部片子打?”
林渊没回答,只是看著窗外。
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苟胜,你知道金守正最怕什么吗?”
苟胜想了想:“怕输?”
“不是。”
林渊摇头:“他最怕的,是观眾不买帐。他可以控制院线、控制排片、控制媒体、控制评论,但他控制不了观眾的选择。只要观眾想看我们的片子,院线就必须加场。这是市场规律,谁也改变不了。还是那句话,人民喜闻乐见的东西,你不喜欢就要批评,你算老几?”
“所以,我们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拍一部观眾非看不可的电影。”
苟胜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你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