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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以玉为誓
    回到小院,春禾已经钻进自己屋里不肯出来了。
    沈未央也不急,慢悠悠地泡了壶茶,坐在院子里喝。月光洒下来,院子里清清静静的,偶尔能听见春禾屋里传来一两声动静,像是翻箱倒柜的声音。
    沈未央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八成是在找她那面小铜镜。
    那铜镜是她去年生辰时送的,春禾宝贝的什么似的,平时捨不得用,锁在箱子里。今日倒捨得翻出来了。
    沈未央敲了敲春禾的门。
    里头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春禾才打开门,头髮有些乱,脸上还带著可疑的红晕。
    “小姐……”她低著头,不敢看沈未央。
    沈未央走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春禾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头埋得低低的。
    沈未央看著她,心里软成一片。
    “春禾,你跟小姐说实话,是不是喜欢那个公子?”她柔声道。
    春禾的头埋得更低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沈未央等了半天,才听见一声蚊子哼哼似的“嗯”。
    她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春禾的头。
    “傻丫头,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藏的?”沈未央温柔地说。
    春禾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可我……我就是个小丫鬟,人家是公子……”
    沈未央看著她,目光认真起来。
    她道:“春禾,你是小丫鬟不假,可你也是我沈未央的人。我的人,不比任何人低一等。”
    “那公子要是人品好,家世清白,真心待你,那你们就有可能。要是他瞧不起你,那这种人也不值得你喜欢,明白吗?”
    春禾愣愣地看著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小姐……”
    沈未央替她擦了擦眼泪,笑道:“哭什么?我又没骂你。”
    春禾扑进她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沈未央抱著她,轻轻拍著她的背,像拍一个孩子。
    良久,春禾哭够了,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亮亮的,“小姐,您真好。”
    沈未央笑了,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傻丫头。”
    威远侯府。
    顾晏之踉蹌著从角门撞进来,酒气熏天。他手臂的伤口崩开了,血洇透了大半个衣袖,可他浑然不觉,只是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院里走,嘴里不知念叨著什么。
    他踩到自己的袍角,整个人往前栽去,双手撑在地上,他也不起身,就那么跪坐在青石砖上,仰起头,望著檐角那轮冷月。
    “娘……”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你教教我,我从小就不会,如何去爱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手背上沾了酒渍,也许是別的。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鸿负手立在那里,他被皇帝召见刚回府,就见著庭中那团狼狈的人影,等了片刻,抬脚走下台阶。
    顾晏之听见脚步声,歪著头看过来。月光照亮他的脸,嘴角乾裂,眼窝泛著青,眼神涣散得很。
    “堂堂世子,像什么样子。”顾鸿站定,居高临下看著他。
    顾晏之盯著父亲看了半晌,忽然咧嘴笑了。他撑著地想站起来,腿却不听使唤,刚起到一半又跌回去,膝盖磕在青石上,闷响一声。
    “什么样子?没人教过的样子。”他仰著头,声音骤然拔高。
    顾鸿的眉心跳了一下。
    “从小没娘教,没爹管。”顾晏之手撑著地,脊背却努力挺直。
    话音刚落,顾鸿一巴掌扇了过来。
    “啪”的一声脆响,顾晏之的头偏到一边,脸上火辣辣的,嘴角沁出血来。他愣了一瞬,然后慢慢把脸转回来,盯著父亲。
    顾鸿的手还悬在半空,微微发颤。
    “你这一巴掌,”顾晏之说,声音意外地平静。
    “是打我出气,还是教我做人?”
    顾鸿的手攥成了拳,慢慢收回去,“你可知我为何打你?”
    “因为我像她。”顾晏之说。
    顾鸿没说话,只是看著跪在地上的儿子。这张脸,沾著血,带著酒气,狼狈得不成样子,可那眉眼,確实有几分像那个女人,那个说走就走、头也不回的女人。
    “你不像她。”顾鸿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是我儿子,你不像她。”
    顾晏之愣住。
    顾鸿转过身,往廊下走了两步,又停住。他没回头,只是背对著儿子站在那里,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但你这副自怨自艾的样子,像极了她。”顾鸿转开眼,望著那轮冷月。
    “当年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跪在这里,对著月亮哭。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完不出。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说不出,是不想说。不想跟我说。”
    “你方才说,从小没娘教,没爹管。”
    他接著说,“这话,倒是不假。我管你,打你,骂你,可我从来没教过你,怎么去喜欢一个人。”
    他顿了顿,“因为我也不会。”
    顾晏之跪在地上,看著父亲的背影。
    顾鸿转过身来,走回儿子面前,低头看著他。
    “不要让自己后悔。有错,要改。去弥补。总怨天尤人,算什么东西。”
    他弯腰,把手伸给顾晏之。
    顾晏之看著那只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握住。顾鸿用力一拉,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父子俩面对面站著,在月光下,谁也不说话。
    顾鸿拍了拍他的肩,然后他转身往廊下走,这一次没有回头。
    顾晏之在庭中站了许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第二日清晨,沈未央打开院门,看见顾晏之站在门外。
    他换了乾净的衣裳,头髮也束得齐整,眼底有些青黑,左脸还微微有些肿,嘴角结著一道细小的血痂,他也没遮掩,就那么站著。
    顾晏之手里捧著一块赤玉璜,在晨光里泛著温润的光。
    “这是顾家世代相传的玉璜。”他把玉璜往前递了递。
    “传了四代,传到我手里。”他垂著眼,没敢看她。日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他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以此玉为誓,今生只你一人。”
    沈未央看著他,她伸出手,接过那块玉璜。
    顾晏之抬起头,刚鬆了一口气,便见她垂下眼,慢慢蹲下身去,將玉璜在青石阶轻轻一磕。
    “咔”的一声轻响。
    玉璜断成两半。
    顾晏之脸色惨白,他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生生钉住。
    沈未央弯下腰,捡起一半,递还给他。另一半握在自己手里,抬头看他。
    “誓言若有用,这玉便不会碎。”
    顾晏之接过那半块玉,攥在掌心。玉的边缘有些硌手,他攥得更紧了些。
    “另一半,世子自己留著警醒吧。”她说完,转身往门里走。她跨过门槛时,顿了一顿,没回头,只是停在那里。
    院门轻轻合上,顾晏之站在门外,低头看著手里那半块玉璜,他把玉璜收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
    他想起父亲昨晚最后那句话——
    总怨天尤人,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