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檣把信用卡收回包里,手机就响了。
诺基亚n95的铃声是默认的那首,叮叮咚咚的,在安静的店里格外响亮。
她看了一眼屏幕,表情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眉毛先是一挑,然后眼睛睁大,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又紧紧捂住。
路明非没见过她这种表情。
“妈?”
她接起电话,声音轻轻的,带著一点不確定,像在確认一个不太真实的梦。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路明非听不清,只看见苏晓檣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什么时候到的?……现在在家?你怎么不早说!”
她转过身,背对著路明非,肩膀微微耸动。手背抬起来,飞快地在脸上抹了一下。
路明非识趣地往旁边走了两步,去看橱窗里的领带夹。
银色的,小小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身后传来苏晓檣压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內容,但语气是轻快的,带著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柔软。
“……嗯,我现在在外面……买衣服……没有和外人乱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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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她掛掉电话,转过身来。
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是翘著的。
“我妈回来了。”她说,声音里藏著一股压不住的欢喜。
“我听到了。”路明非说,“恭喜。”
苏晓檣点点头,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那我先走了,”她说,顿了顿,看了一眼路明非手里拎著的袋子,“衣服你带回去,四號记得穿。”
“知道了。”
“还有鞋子和领带,都是一整套的。”
“忘不了。”
“头髮……算了,那撮没救了。”
她背过身,小跑著往电梯口去,淡粉色的裙摆在膝盖上方轻轻跳跃,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路明非也挥了挥,拎著两个袋子站在橱窗前,看著她消失在人群之中。
冷气嗡嗡地吹,广播里放著一首听不清歌词的英文歌,导购小姐站在店门口冲路过的每一个客人微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袋子。
深灰色的西装躺在里面,摺叠得整整齐齐,领带搁在最上面,系好的结圆润饱满,像一颗安静的茧。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商场外面,阳光还是那么好。
路明非拎著袋子,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在想一件事。
苏晓檣的妈妈回来了。
她那么高兴。
路明非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看著它蹦躂两下,滚进了下水道的铁柵栏里。
两个半月后,七月十七,是他的生日。
他想像一个画面:家里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那头说“明非,我们回来了”。然后他掛掉电话,跟叔叔说我爸妈回来了,叔叔笑一下,婶婶没什么表情,路鸣泽继续打游戏。
然后他出门,去车站,等人。
两个风尘僕僕的人从车上下来,行李上沾著不知道哪个国家的土。
他走过去,说爸爸妈妈,他们说明非长高了,然后一起回家。
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电视里不断循环的gg。
但他想不出那之后的事。
想不出他们坐在客厅里聊什么,想不出一顿饭怎么吃,想不出一家人到底是什么感觉。
他又踢了一颗石子。
这颗滚得远一些,撞在路边的道牙上,弹了一下,停在了一棵梧桐树底下。
算了。
不想了。
......
回到家,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
推开门,叔叔一家三口站在玄关,正在换鞋。
婶婶背著一个红色的斜挎包,鼓鼓囊囊的,装满了东西。
路鸣泽穿著一件新t恤,上面印著一只卡通老虎,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歪歪扭扭的。
叔叔看见他,憨厚地笑了一下:“明非回来啦?”
“嗯。”路明非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正好,”叔叔说,“我们要去动物园,你要不要一起?”
路明非有些为难,另一头的婶婶却抢先开了口。
“五一假期动物园票价多贵啊,一张票好几十呢,四个人去得多少钱?”
她都没看路明非,在帮路鸣泽整理领口,把那件老虎t恤的褶皱抚平。
“再说了,他不是还要学习吗?都快分流的人了,出去玩多耽误事。”
“谁说我想去了?”
声音从他自己嘴里出来,比他预想的要大,要硬。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路明非把鞋子脱了,穿著袜子踩在地板上,拎著袋子往里走。
“我又没说要去,”他说,声音恢復了平常的调子,甚至带点笑,“你们去玩你们的唄,我正好在家清静清静,省得路鸣泽跟我抢电脑。”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婶婶的声音:“走走走,等会天热了……”
然后是门锁“咔嗒”一声。
安静了。
路明非把袋子放在床上,打开,把西装拿出来,用衣架撑好,掛在衣柜的横杆上。
衬衫掛在旁边,领带叠好放在抽屉里,皮鞋摆在床底下。
做完这些,他站在衣柜前面看了一会儿。
深灰色的西装旁边,是仕兰中学的天蓝色校服。
它们掛在一起,像两个世界的人偶然站在了同一根横杆上。
他关上柜门,坐到书桌前,从抽屉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
铁盒是装曲奇饼乾的那种,盖子上的花纹已经磨花,打开,里面是一叠零钱,面值从一到五十都有。
他数了数,总共二百四十二块,算是他最后的家底了。
二百四十二块,能买什么?
苏晓檣给他买的一根领带是四位数。
呵呵。
出门。
小路开动脑筋,最终决定在五一期间打工。
他走出臥室,拿起客厅里的座机,拨打了一个號码。
那是初三暑假他找过的一份兼职,商业街发传单,一小时十块。
黑心得很,还要派人看著不让他们把传单一股脑散掉。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餵?”
“李哥,我是路明非,去年帮你发传单被城管抓著的那个……”
“哦,是你啊。”李哥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怎么了?”
“五一假期有活吗?什么活都行。”
“找活是吧?”李哥想了想,“传单没有了,不过我有个朋友急招临时工,市立动物园那边的杂活,一天一百二,日结。要去的话我给你打声招呼,你直接过去就行。”
“行,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