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是一九七三年十月生的,属牛。母亲说牛是力气。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灭的。那是母亲少有的、带著笑说起我们三个的时刻——哥哥属猪,姐姐属牛,我属龙。母亲说,猪是福气,牛是力气,龙是天气,三个娃儿凑在一起,啥都不缺。
我最早记得的,只有红薯窖外透进来的那一缕月光,那五级台阶,新泥的味道,还有汤圆。那时候太小,不记得当时有哥哥,也不记得有姐姐。
她比我大四岁。从我记事起,她就带著喘。稍微受凉就咳得喘不过气,嘴唇发紫,整夜整夜睡不好。乡下的土方子试遍了,没用。
七岁那年,父亲把她带走了。
那时新屋刚修好不久。院子里那棵梨树刚种下,土还是新翻的,湿漉漉的。父亲就要回彭水山里上班。他是全科医生,卫生院离不开他。父亲说,山里气候温润,比乡下养人,我带她去。
母亲没说话,只是把姐姐的换洗衣服叠了又叠,塞进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姐姐抱著母亲的腿哭,不肯走。母亲蹲下来,拿袖子擦她的脸,说:“跟爸爸去,把病养好了再回来。妈妈、哥哥和弟弟在家等你。”
姐姐被父亲抱起来,趴在父亲肩上,脸朝著我们,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母亲站在院门口,腰杆挺得笔直,手攥著围裙,攥得指节发白。我躲在母亲腿后面,偷偷看姐姐。哥哥站在我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我肩膀上,搭得很紧。
父亲抱著姐姐走下山樑。姐姐的脸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白点,消失在竹林后面。
那棵梨树就留在院子里。刚种下,还没我高。
姐姐走后,母亲病了一场。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里头的东西压得太久了。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不是不想记,是脑子自己把它挖走了。那段日子像被人从我脑子里整块切走了,切得乾乾净净,连切口的疤痕都不留。我只知道后来是婶婶和乡亲把母亲救下来的。
母亲被救下来之后,被父亲接去了彭水治疗。我和哥哥没有跟去。么爸来家里照看我们。那段时间怎么过的,吃了什么,睡了哪里,我全不记得。只记得哥哥带著我,漫山遍野地跑。
母亲从彭水回来之后,身体慢慢好了。姐姐没有回来,继续跟著父亲在彭水调理喘病。
山里的气候確实养人。姐姐的喘病一年年见好。她每年隨父亲回来探亲一两次,住几天又走。回来的时候,她总拉著我去看那棵梨树。树长得比她高了,枝杈也伸开了。她伸手摸树皮,从下往上摸,摸得很慢。有一年梨树掛了果,青疙瘩掛在枝头,她仰著头看了很久。可没等到熟,她就又跟父亲走了。
姐姐十岁回来的,终於不用走了。但她和村里的孩子不熟悉,身体虽好些,仍然比同龄人差很多。她上小学了。
我和她的时光是这样的:我起来,她上学去了;我玩累了回来,她坐屋檐下做作业。
偶尔只和我去油菜花田里晒太阳。农活她基本上做不了,倒是我偶尔能扳苞谷、挖花生。
她不学习时,就默默坐在屋檐下,能坐一整天。我偶尔也会蹲在边上,扒拉土里的地牯牛,看著蚂蚁在那个漏斗状的小沙穴里使劲想爬出来。
我也曾经起了个大早,悄悄跟在她后面去上学。看她慢慢走过山坡,走过田坎。有时风大,我真怕她又被风吹跑了。看著她进教室,悄悄跟进去,別的女孩问她后面这小孩子是谁,她才发现我跟来了。没办法,只好跟老师说,在办公室玩了一天。下课就看姐姐站在土操场边看別人翻花绳、踢毽子、跳绳。
后来父亲调回来了,就又带走姐姐进城读书去了。
农转非那年,我七岁一年级,姐姐十一岁五年级,哥哥十六岁高一。一家五口,在防疫站的一室一厅里,又凑齐了。
防疫站两张床。哥哥睡一张,我和姐姐睡一张。他不回来住的时候,我就睡他的床。姐姐和我挤在一起,她的脚冰凉,总往我这边伸。我往里挪,她跟过来。挪到墙根没处挪了,就让她搁著。
搬到卫生局家属大院后,房间多了些。姐姐单独一间屋一张床,哥哥和我睡一张。他偶尔周末回来,我们就挤在一起。
后来母亲染上肺结核,住院了。
那天父亲把诊断报告递给姐姐。姐姐接过去,看了很久,折好,放进抽屉里。那时候哥哥不知道跑哪去了。我看著姐姐,姐姐也没说话。我们两个人就那么看了一眼,什么都明白了。
从那天起,厨房是姐姐的。她踩著板凳才能够著灶台。父亲买了那本红皮菜谱,她放在灶台角上,炒菜的时候看一眼,翻一页。
我负责打下手。剥蒜,择菜,洗锅,跑腿。哥哥周末回来,偶尔也进厨房。他不会炒菜,就蹲在后阳台逗小兔子,蹲得远远的。姐姐也不管他,只在做好时才叫一声。哥哥也不恼,站起来,靠在门框上,看著姐姐忙。更多的是看一会儿,就出去了,连饭也不吃。
那段时间,姐姐在復读。刚进城的学校在山上,每天上学放学都要爬山。三年的坡路,一天两个来回,把姐姐剩下的那点病根,一步一步走没了。
母亲住院那段时间,我们每周去医院看她。传染科不让进病房,我们就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一楼那扇窗户。母亲推开窗,戴著口罩,冲我们摆手。她瘦了很多,但眼睛是亮的。姐姐仰著头,把手举得高高的,喊:“妈——我会做白糖青椒了——”
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的哥哥回来了几天。他站在姐姐旁边,没喊。他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朝母亲挥了挥。母亲在窗边比了个大拇指,又摆手让我们快回去。
回去的路上,姐姐走在前面,哥哥走在最后。我夹在中间。三个人,谁也不说话。走著走著,哥哥就又不见了,我习惯了。
那天晚上屋里没开灯,只厨房亮著一盏昏黄的灯。姐姐站在灶台前,锅铲碰著铁锅叮叮噹噹地响。
她把青椒切成不规整的丝,油热了倒进去,刺啦一声,辣味一下子冲满了小屋子。她翻炒得很快,青椒渐渐软下去,表皮泛起一点焦斑。
盐是隨手捏的,最后临出锅,她抓了点白糖撒进去,快速翻了两下就盛进白瓷碗里。
菜端上桌,甜和辣混在一起,很简单,也很实在。就像那天晚上的日子,没什么花样,却暖得人心里发沉。
我们二个围著桌子等父亲。门开了,父亲进来,哥哥跟在后面。
父亲夹了一筷子青椒,嚼了很久,说:“微甜解辣,咸甜適口,成了。”
姐姐端著碗,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哥哥坐下来,夹了一筷子,嚼了嚼,没说话。吃完又夹了一块。
窗外黑了,厨房的灯黄黄的。蛾子绕著灯泡飞,影子在墙上晃。那本菜谱合著,搁在灶台角上。
那口饭里,有她咽下去的所有东西。
后来哥哥又走了。怎么走的,跟父亲爭执什么,我不记得了。只记得有一天放学回来,他的床空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搁在被子上。跟那年从乡下醒来时一模一样。
姐姐倒是一直在。她在这边读完了书,身体也彻底好了。后来嫁了人,日子平平淡淡。逢年过节回来,还是她掌勺。
我们姐弟感情深,大概就是从母亲住院那阵子,从她踩著板凳炒菜那阵子,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她一直都在。哥哥走了,她没走。我当兵走了,她也没走。她守著父母,守著她的老实丈夫,守著她的孩子,守著那个灶台。母亲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买菜常忘了找零,姐姐就不让她买了,自己下班绕路去菜市场,拎著大袋小袋回来。父亲腿脚不利索了,她扶著他下楼晒太阳,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
她这辈子没离开过这个家。不是走不了,是不走。
那棵梨树,我们谁也没再见过它。
姐姐五岁那年,梨树种下,她走了。后来她回来探亲,和梨树一起长高。再后来我们全家进了城,那棵梨树就留在了老屋的院子里。听说后来买我们老屋的人把它砍了,当柴烧了。
但姐姐吃到过它的果子。有一年探亲正好赶上梨熟,母亲从树上摘下最后一两个,分给我们三人——母亲、姐姐、我。好甜。
种树的人没吃到。照看它的姐姐,等了那么多年,也只分到那一口。哥哥一口也没有吃到。
那一口甜,她记没记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么多年过去,逢年过节她还是站在灶台前掌勺。青椒的香味飘过来,我就想起那个晚上——父亲说“成了”,姐姐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那口饭里,有她咽下去的所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