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渐渐凉了下来。
太液池的水面不再被晒得发烫,岸边的柳树开始泛黄,蝉鸣声也一天比一天稀落。冰的生意隨著暑气消退而冷清下来,程咬金算了算帐,卖冰赚的钱比预期还多了三成,內库一下子充实了不少。但程咬金的心思已经不在这上头了——他的眼睛盯著酒。
“冰只能卖一季,酒能卖一年四季。”程咬金搓著大手,“殿下,老程已经找好地方了。”
地方在长安城外西南方向,离城二十里,依山傍水,一条小溪从山脚流过,水质清冽甘甜。程咬金骑马带著李恪去看了一趟,李恪站在溪边,捧了一口水尝了尝,点了点头。
“好水。”他说,“酿酒讲究水,水好酒才好。”
程咬金嘿嘿一笑:“老程找了半个月,就找到这么一个好地方。依山傍水,风水也好。老程还找了个风水先生看过,说是聚財之地。”
李恪笑了。程咬金这个人,看著粗,办事却仔细。
院子不小,前后三进,前面是铺面,后面是作坊,最里面是仓库。程咬金已经让人收拾过了,粉刷一新,门口还掛了一块新做的匾额,用红布蒙著,还没揭。
“殿下,等您来揭匾呢。”程咬金说。
李恪摇了摇头:“程將军,这酒是程家的酒,匾得您来揭。”
程咬金想了想,也不客气,大步走到门口,一伸手把红布扯了下来。匾额上两个烫金大字——“程酿”。
李恪看著那两个字,笑了:“程將军,这名字够直接的。”
“老程不会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程咬金拍了拍匾额,“程酿,一听就知道是老程家的酒。实在!”
作坊的事情,李恪只负责技术和蒸馏器。
老周头接到命令,带著几个徒弟日夜赶工,又打造了十副新的蒸馏器。铜料用了一大批,盘管一圈一圈地盘得整整齐齐,每一副都严丝合缝。老周头的手艺没得说,做出来的东西比宫里的那几副还好。
“周师傅,这些蒸馏器要送到城外的作坊去。”李恪说,“您亲自去安装,调试好了再回来。”
老周头连连点头:“殿下放心,老奴亲自去,装好了试过了再走。”
十副蒸馏器装了三辆大车,用草帘子盖得严严实实,趁著天不亮就出了城,免得引人注意。老周头带著徒弟们在作坊里忙活了三天,把蒸馏器一口一口地安好,盘管接好,密封做好,每一副都试了一遍。
“殿下,都好了。”老周头抹了一把汗,“您要不要亲自试试?”
李恪摇了摇头:“周师傅,您教会作坊里的大师傅怎么用就行了。我不可能天天在这儿盯著,以后还得靠他们自己。”
老周头於是把作坊里选出来的几个大师傅叫到一起,手把手地教——火候怎么控制,盘管的水多久换一次,收集罐怎么清洗。几个大师傅都是程咬金从老家找来的老部下,嘴巴严,手脚乾净,学得也认真。
李恪站在旁边看著,不时插一句嘴,解释一下原理。他不教操作,只教道理——为什么要用这个火候,为什么要换水,为什么要清洗。懂了道理,操作就不会出错。
教了三天,几个大师傅都上了手。第一批头馏蒸出来的时候,李恪亲自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对程咬金说,“以后就让他们做。我每个月来看一次。”
程咬金拍著胸脯:“殿下放心,老程盯著,出不了岔子。”
酒出来了,该卖了。
程咬金的意思是直接开卖,李恪摇了摇头。
“程將军,不急。先搞预售。”
“预售?”程咬金没听过这个词。
“就是先放出消息,说程家出了一款好酒,百年秘方,限量发售。让人先来交钱订货,过几天再来取酒。这叫——吊胃口。”
程咬金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吊胃口,让他们馋著!”
“还有,”李恪笑了笑,“光吊胃口不够,还得有人带头。”
程咬金愣了一下:“带头?”
“程將军,您想啊,这酒这么贵,一斤一贯、两贯,谁敢第一个买?万一买了不好喝,钱白花了,还丟人。得有人带头,让別人看见——哟,程家的酒,连秦府都买了,连尉迟府都买了,那肯定错不了。”
程咬金一拍大腿:“对对对!老程怎么没想到!殿下,您说找谁?”
“我师父秦府,肯定要买。尉迟將军府上,也要买。还有房相府上、魏徵府上——这些都是朝中重臣,他们买了,別人就会跟著买。”
程咬金嘿嘿笑了:“殿下,您这是找托啊?”
李恪也笑了:“程將军,这不叫托,这叫——示范效应。”
程咬金听不懂“示范效应”,但他听懂了——找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先买,別人就会跟著买。这个办法,他服。
消息放出去之后,长安城就炸了锅。
程家出了一款好酒,百年秘方,限量发售。这话传出去,有人信,有人不信。信的人说程咬金那粗人能有啥好酒?不信的人说程咬金虽然粗,但人家有本事,上次卖冰就赚了不少,这次卖酒说不定真有好东西。
程咬金不在乎別人信不信。他让人在作坊门口支了一张桌子,摆了两坛酒——一坛头馏,一坛二馏。打开坛盖,酒香飘出去半条街。
路过的人闻到了,忍不住凑过来。
“程將军,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香?”
程咬金坐在椅子上,翘著二郎腿,手里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说:“这是老程家的祖传秘方,窖藏了三十年的好酒。一种叫玉液,一种叫琼浆。玉液四成烈,琼浆五成烈。想买的,先交钱订货,三天后来取酒。”
“多少钱?”
“玉液一斤一贯,一坛五斤,五贯。琼浆一斤两贯,一坛三斤,六贯。”
围观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斤一贯?一坛五贯?这价钱够普通人家吃半年的饭了。
“程將军,这也太贵了吧?”
程咬金翻了个白眼:“嫌贵別买。老程这酒,不卖老百姓,专卖给识货的人。不懂酒的,喝不出好赖。”
正说著,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上下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走到桌前,拱了拱手。
“程將军,小的奉秦將军之命,来订酒。玉液十坛,琼浆十坛。”
程咬金心里乐开了花——这是蜀王殿下安排的托,来得正是时候!但他脸上不露声色,点了点头:“行。登个记,三天后来取。”
管家刚走,又来了一个。这回是尉迟將军府上的。
“程將军,尉迟將军让小的来订酒。玉液十坛,琼浆十坛。”
程咬金心里更乐了,脸上还是那副爱买不买的样子:“行。登个记。”
两个管家走了之后,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秦將军都买了?秦將军可是识货的人!”
“尉迟將军也买了?那这酒肯定错不了!”
有人忍不住了,说:“程將军,能不能先尝尝?尝了好喝,我也买。”
程咬金想了想,让伙计倒了两小杯,一杯玉液,一杯琼浆。那人先尝了玉液,眼睛一亮;又尝了琼浆,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酒……”他的声音都变了,“程將军,这酒我买!给我来一坛玉液!”
程咬金摆了摆手:“不急。先交钱订货,三天后来取。”
那人二话不说,掏了五贯钱,在簿子上登了记。
一个人开了头,其他人也坐不住了。尝过的都说好,没尝的闻到香味也心痒。不到半天,玉液订出去二十多坛,琼浆订出去十几坛。
程咬金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不露声色。
消息传到了七姓五望的耳朵里。
太原王氏在长安的管事最先得到消息,派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程家的酒確实好,比市面上所有的酒都强百倍,秦府和尉迟府都买了,就是贵——玉液五贯一坛,琼浆六贯一坛。
管事想了想,说:“买。各买十坛,送回太原给家主尝尝。”
滎阳郑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陇西李氏……各家在长安的管事都动了。七姓五望的人,最讲究排场,最怕被人比下去。程家的酒,別人买了,自己不买,说出去没面子。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程咬金手里的簿子越记越厚。
但李恪说了,要限量。
“程將军,现在的酒不多,不能敞开了卖。”李恪说,“玉液每天只卖一百坛,琼浆每天只卖五十坛。卖完为止,不多卖。”
程咬金心疼得直咧嘴:“殿下,一百坛是不是太少了?订单都排到半个月后了。”
“不少。”李恪笑了笑,“程將军,这叫飢饿营销。越少,越金贵。越买不到,他们越想买。等过段时间,咱们產量上来了,再慢慢放开。”
程咬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於是,作坊门口掛出了一块牌子——“玉液每日限量一百坛,琼浆每日限量五十坛,先到先得,售完即止。”
牌子一掛出来,抢购的人更多了。每天天不亮就有人来排队,生怕买不到。买到的人喜滋滋地抱著酒罈子走了,没买到的人唉声嘆气,第二天来得更早。
程咬金坐在院子里,看著门口排起的长龙,笑得合不拢嘴。
“殿下,您这招真绝!”他对李恪说,“老程卖了一辈子东西,没见过这么卖的。越限量,越抢;越抢,越限量。这不是卖酒,这是印钱!”
李恪笑了笑:“程將军,这只是开始。等酒的名声传出去,全国各地的订单都会来。到时候,洛阳的作坊、太原的作坊、扬州的作坊都要开起来。咱们的酒,要卖到天南海北去。”
程咬金的眼睛发光了。
“殿下,老程这辈子跟著陛下打天下,没服过谁。但您——老程服了。”
李恪从作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骑马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看著两旁陆续亮起的灯火,心里想著事情。酒的事情算是开了个好头,接下来就是扩大生產、建新作坊、培训人手。这些事情他不想多管,交给程咬金就行。他的心思在別的地方——三馏的消毒实验还要继续,长孙皇后的方子要调整了,皇祖父的身体还要调理,秦师父的鐧法他才学了个开头。
事情很多,但他不急。他才十一岁,有的是时间。
回到宫里,李安迎上来,手里拿著一封信。
“殿下,程將军让人送来的。”
李恪拆开信,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程咬金那粗獷的笔跡:“殿下,今日玉液琼浆全部售罄,订单排到下月底。老程敬上。”
李恪笑了,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洒进偏殿。夏天的尾巴已经抓不住了,秋天悄悄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