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让芬利猛地回过头来,那一双饱经风霜的灰色眼睛一下子聚焦到卢卡斯身上。
他几乎是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下子就跳到了卢卡斯身前。
“爷爷——”
芬利一言不发,只是伸出粗糙而颤抖的双手,一把抓住了卢卡斯的肩膀,將他拧了过来,好像是检查一头小羊羔一样,上上下下、顛来倒去地摸索著,確认他的身体状况。
“爷爷,我很好。或许先前有一点点伤,但是霍格沃兹的教授们救了我,而且把我完全治好了。”卢卡斯挽起袖子,展示自己正在长成的肌肉,“你看,我现在可以一拳打死一头狼!”
啪的一声,芬利已经狠狠在他头上拍了一下,老人的咆哮声响彻整个酒吧。
“放屁,你这个蠢货!”
“你以为你是谁,你——”
芬利突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一把將卢卡斯抱进怀里。老人的胸膛硬邦邦的,带著羊圈的乾草味。他的身体不断颤抖,有一滴滚烫的水珠落在了卢卡斯的脖颈上。
卢卡斯只能伸出双手,轻轻拍著老人宽阔的后背。
“我没事了,爷爷。”卢卡斯轻声说,“我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一根头髮都没掉。”
足足过了一分钟。芬利猛地推开卢卡斯,他迅速转过身,用粗糙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再转过来时,又恢復了那副顽固暴躁的模样。
他拉著卢卡斯就要向外走:“走,我们回家。”
“麦格雷戈先生——”
芬利对斯普劳特教授的呼喊声充耳不闻,但是他忽然停下了脚步,因为他的手没有拉动,卢卡斯停在了原地。
芬利慢慢转了过来,紧紧抿著嘴唇。他死死地盯著卢卡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差点就死了!”芬利大喊道,“这还不够吗?我不允许你再进行这样的冒险,这个世界太危险了,我们立刻回家!”
他恶狠狠地瞪著满脸紧张的斯普劳特教授,又看了一眼始终保持微笑的邓布利多。
“这都是你们干的好事!仅仅一天!你们就让他去跟什么龙、什么巨怪打架!”
“不,爷爷!”卢卡斯立刻说,“是那头龙自己找上门来,斯普劳特教授救了我们和我们的羊群,不对吗?然后,又是我自己想要救人,才被带上了龙背,坠落到了禁林。事实上,如果不是霍格沃兹的教授们救了我,我已经死了。”
听到这个“死”字,芬利身躯一颤。
“爷爷,你还不明白吗,我天生就是个巫师。而魔法世界就隱藏在我们身边,就算我们什么都不做,也有可能在某一天被牵连到,今天有一头从天而降的黑龙,明天还不知道会有什么,或许是狮鷲?”
不......那是个不可能再次出现的微概率事件......斯普劳特教授心中想,但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能够劝服芬利的,只有卢卡斯自己。
“就像对抗狼群,我们需要猎枪一样,对抗这些神秘的灾祸,我们需要魔法!”卢卡斯坚定地说,“我要去霍格沃兹学习魔法,这样,以后我才能保护我们的农场,我才能保护你!”
芬利瞪著他:“一直是我在保护你,我还没有老到需要你来保护的程度!”
“好吧爷爷,但是如果下一次,再有什么怪兽从天而降,你又该怎么保护我呢?”
老人的身躯突然摇晃了一下,他踉蹌著退了一步,卢卡斯急忙向前扶住了他,芬利想要推开,但忽然没了力气。
我......我已经老了......
“在这次事件中,卢卡斯展现出的勇气和智慧,让我们深感敬佩,只要经过正確的教导,他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巫师。”邓布利多缓缓开口,语气诚恳,“请你放心,麦格雷戈先生,霍格沃兹会保护每一位学生的安全,这样的意外不会发生了。”
芬利没有理会邓布利多,他望向卢卡斯的眼睛。
“你一定要去,是吗?”
卢卡斯点点头,在那一双清澈透亮的榛色眼眸里,盛著无法被禁錮的光芒。
多么想把卢卡斯一直藏在自己的羽翼下啊,但芬利知道,那个农场、那个普通人的世界,再也关不住这只雏鹰了。
芬利嘆了口气。这声嘆息仿佛抽乾了他身上所有的力气,他的脊背突然松塌下来。
他走到桌前,抓起那杯早就凉透的黄油啤酒,仰起脖子一饮而尽。
“砰。”杯子被重重砸在桌面上。
芬利转过头,看向邓布利多和斯普劳特教授。
“所以,什么时候开学?你们要收多少学费?”
......
虽然芬利一直嚷嚷著自己身体很好,但考虑到老人年纪大了,很难经受幻影移形的拉扯。霍格沃兹派出了一辆马车来送他们,就停在酒馆后巷里。
车厢是那种老式的四轮马车,充满了维多利亚时代风格,黑色的油漆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幽幽的光泽。但拉车的並不是马。
第一眼的时候,卢卡斯好像看到车厢前是空荡荡的车辕,就那么凭空悬浮在地面上。但当他集中了注意力时,他突然看到车辕前的空气发生了扭曲,两具骨骼嶙峋的轮廓显露出来。
它们有著龙一般的头颅,空洞的眼眶里闪烁著白色的光点,蝙蝠似的巨大肉翼收拢在背后,仿佛破旧的黑色披风。
芬利显然也看到了这样的景象,他猛地停了脚步,一把拉住了卢卡斯。
斯普劳特教授吃了一惊:“你们能看到?麦格雷戈先生能看到並不稀奇。可是卢卡斯怎么......”
“教授,那是什么?”卢卡斯忍不住问道,他能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冰冷寂静的气息从那两匹怪兽的身体中传递出来。
“哦,它们是夜騏。別看它们长成这样,其实是非常温和聪明的神奇动物。”斯普劳特教授斟酌著说,“不要担心,上马车吧,它们会把我们平安送到家的。”
她站在夜騏身边,想要挡住它们狰狞的头颅。
然而,两匹夜騏突然打了个响鼻,它们转动头颅,空洞的眼眶对准了卢卡斯,白色光点闪了闪。
芬利抓紧了卢卡斯的手臂,但卢卡斯却凝视著它们。他有一种直觉,夜騏们並不会伤害他。
然后,在斯普劳特教授震惊的眼神中,两匹夜騏轻轻低下了头,向卢卡斯伸了过来。
“哦,梅林啊!”她惊讶地说,“虽然我对神奇动物没有那么在行,但是,它们是想让你摸摸呢!”
卢卡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贴上了夜騏冰凉的、粗糙的皮肤。
在这一瞬间,一种安寧寂静的感觉充斥了內心,那是歷经沧桑之后的坦然,饱经风雨之后的平淡。时间好像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间。
两匹夜騏摆了摆头,回到了车辕之前。
卢卡斯微微愣神,然后拉著爷爷大步向前,钻进了车厢,隨后斯普劳特教授也坐了进来。
车门关上的瞬间,车厢轻轻一震,伴隨著轻微的失重感,马车升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