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5章 不打自招(下)
淳信这句话一出口,便相当于已经亲口认罪了,尽管从后文看他到死都没明白此刻自己认下的是什么罪……
有道是“万恶淫为首”,就连绿林道那边都不把采花贼当人,在座的这些以武林正道自居的江湖道中人,能轻饶了他?
更何况,你淳信还是个吃斋念佛的,这不得罪加一等?
“阿弥陀佛……”果然,在淳信发言后不到两秒,已经对其彻底死心的寂贞大师便再度开口道,“淳信啊淳信,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为师万万没想到,在人前素来谦恭正直的你,背地里竟能做出这种事来……”老和尚气得声音都在抖了,故在此停顿了一下,再道,“眼下就连为师都自觉教徒无方、汗颜无地……你又是哪来的脸面,还敢求为师恕你的罪?”
而淳信闻得此言后,除了脑门子上开始蹭蹭冒汗之外,心里也是犯嘀咕:“这不对吧……偷学别派的武功有那么大罪过吗?就算少林武当的关系不错,也不至于说得好像我已经是死罪了一样吧?”
疑惑,引发思考。
思考,引发误会。
“哦……我明白了,这秃驴生气并非因为我觊觎武当绝学,而是因为我在那些信中所用的措辞暴露了我的本性,加上现在周围有那么多的江湖同道……尤其是武当的人也在看着,所以他得做足姿态才行。”
淳信念及此处,便马上又想了个借口,狡辩道:“师父!那些信上的话,您不可尽信啊……徒儿也只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为了从那姓孙的手上诓出绝学,这才出言无状……”
此言一出,寂贞大师当场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紧接着,就是姚掌门、马道长、以及在场的一众武林人士,纷纷发出了……
“啊?信?”
“什么信?”
“他说绝学?”
……类似这样的疑问。
而这些人的反应,又反过来让淳信也产生了疑惑。
也就是在这一瞬,有一句在不久前几乎被耳光声给盖住了的话,像闪电一样闪回了淳信的脑海——“淫僧!你睡够了没!”
由于刚被“抽醒”时整个人都是懵的,所以方才的淳信忽略了马道长的这句骂。
但此刻他再回想一下,便有点回过味儿来了……“莫非他们是在为了别的事审我?”
当然了,他现在才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
甚至可以说,他还不如别意识到。
审问他的人也没想到,这聊着聊着居然还有意外收获。
而且这意外爆出来的信息里还有“绝学”这个关键词,这就触发了在座的这帮武林人士的某种底层逻辑了。
正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今儿你要是扯出个别的什么问题来,比如你在武当派随地吐痰啦、偷看姚掌门洗澡啦、拉屎不洗手啦……我想大部分人都不会想要刨根问底。
但你要是提到有什么绝学、宝物之类的东西,那所有人都会立刻打起精神,极尽所能地让你把事情交代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这种心态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这事儿里万一有什么好处,那就是见者有份,即必须有我的一份儿;退一步说,哪怕这好处不存在,或者本来就是人家的东西,我得不到,我也要知道知道……免得有那和我一样没资格得到的人,占了比我更大的便宜。”
看到这儿估计有人要吐槽了:看似这世上已经没有了江守正,其实到处都是江守正。
当然这话就有些过了,只能说人性都有弱点,不能因为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一些贪念,就把人都说得很极端。
“你说什么?”在一阵短暂的喧哗过后,已然反应过来的姚掌门迅速迈步上前,冲淳信追问了一句。
提问的同时,他还给身旁的马道长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就是“接下来就由师兄我来问吧”。
马道长只是行事冲动,脑子可不笨,他知道接下来的问话可能会涉及武当的机密,让他来问搞不好要捅娄子,故这里他也是很丝滑地一个侧身后退,不动声色地就把师兄让到了身前。
“我……我是说……”而淳信这时却是吞吞吐吐,不敢再轻易接话了,其脑中也开始了又一轮的思考。
见淳信不回答,姚掌门也是思绪飞转,不到五秒,他就猛然想到了什么,于是他立马转头冲马道长言道:“师弟,你快带上几名弟子,去他那屋里搜一搜。”
是的,淳信的那间屋子,到目前为止都还没被搜过呢,他和“深海”互通的那些信也都还在原处。
这也不奇怪,因为先前淳信那屋里的情况,是个人都会觉得已经“人赃并获”了,所以也没什么好搜的。
且说那时,大伙儿只是稍微商量了几句,便决定先让几位女侠进到屋里去查看一下“被窝里的人怎么样了”。
女侠们进屋后一看凌楼主还有气儿,便关好了房门,给被窝里的凌楼主穿好了衣裳,把她先抬了出来。
待屋里已经没有女眷了,再由几名武当弟子进屋去抬淳信(此处少林弟子不上也是为了避嫌)。
当然给淳信穿衣服的时候就不用关门了……反正他是早就被看光了,也没人想尊重这个“淫僧”的体面,因此给他穿衣服的人也是敷衍了事,这才导致现在的他身上就只有裤衩儿和袈裟。
再然后大家就离开了那个院子,把凌楼主和淳信都带回了这真武大殿。
眼下姚掌门听了淳信那“自曝发言”,稍加思索,便后知后觉地想到了得让师弟赶紧带人回那院儿里去找找淳信提到的“信件”。
但其实呢,“佛龛”和“深海”互通的那些信,在如今的淳信自己看来都是没什么价值的东西了;这个咱前文也说了(本卷第八十二章),淳信经过了大半天的思考,已经反应过来那些信大概率是用来坑他的了,他也猜到信上给的心法是假的,只不过这些信要是公开了,仍是会暴露出他曾企图偷学别派的武功,以及他背地里那卑劣的本性。
这也是为什么,他一直到刚才都还认为“我这档子事儿虽然也不算小,但只要认个错应该死不了”——这事儿说白了就是一个狗逼被另一个更狗的给诈出来了呗。
可现在呢,淳信的心中就只剩下了无比的懊悔和恐惧。
他悔的是:在他醒来以后,想当然地以为众人是在为了信的事审他,这就导致了他不打自招地把一桩人家本来不知道的罪过给说了出来。
而他惧的则是: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众人原本要审他的那档子事儿,比起他以为的那件事来……要严重得多。
那么,诸位看官此处也不妨思考一下,站在淳信的角度,结合“淫僧”这样的关键词,他又会想到什么呢?
在这凌楼主根本就不在场的情况下,淳信的思维会跳跃到他昏迷之后孙、姜、凌所做的那一系列操作上吗?
不是说没有可能,只是很难。
可能有人会说了,他身上衣服没了难道不是一个提示吗?
那还真不是……
因为咱们是站在听书人的视角才会知道淳信是被两批不同的、且彼此间存在信息差的人先彻底扒光,再穿上衣物的。
淳信本人可不知道这些,他按一般的思路去想,只会认为:是他们在我昏迷时把我扒得只剩下一条裤衩并搜了身,搜完了怕有碍观瞻,就随便给我披了件袈裟在外头。
所以此时的淳信在听到“淫”这个关键字时,已经当了几十年和尚的他,搜肠刮肚,也只想起了一件事……
“唉……”于是乎,他一声长叹,接着道,“事已至此,看来我是想瞒也瞒不住了,不错……我就是当年江湖上人称‘大罗惊霆手’的程永昆。”
很显然,此刻这货觉得众人在聊的是他当年和五灵教玄武旗旗主的妻子通奸之事,因为这就是他最后和“淫”这个字沾边的经历了,同时这也是他后来加入毓秀山庄、又去卧底少林的起点。
当然了,到这儿为止,他依然还心存侥幸,他认为自己的身份暴露八成是由于武功(因为他昏迷前和姜暮蝉交手时露过底),而他投靠毓秀山庄并奉命卧底的事……应该还没有暴露,所以他只要谎称自己当年是为了逃避追杀、重新做人,才设法“整容”后拜入了少林,那只字不提毓秀山庄,这事儿也能圆过去。
至于当年的那笔旧账,说到底是他和五灵教之间的仇,且过去那么多年了,正道这边还真不太可能因为这个而要他的命。
只可惜啊……
且不论他这又一次在误会之下的“自曝”让周围那些武林正道们是何等的莫名。
就说混在人群中的那帮毓秀山庄死士,在听见他这两句话后……还能坐得住?
诸位可别忘了,这帮死士才是山庄的核心成员,而淳信只是个闲棋冷子,后者不认识前者,但前者可是知道后者身份的。
这眼瞅着你的下一句话仿佛就要讲到你加入毓秀山庄的那段儿了,咱还能看着啊?
就这样,在又一个误会之下,这屋里所有还潜伏着的毓秀山庄死士,于淳信话音未落之际,便齐齐杀了出来。
他们拼了老命地向淳信攻去,务求在他的下一句话出口前让他断气。
而结果,自然也是成功了。
毕竟这里是室内,人姚掌门白天说得也没错,你们这么多人都涌到山上来,若同处一室,铁定会演变成“拥杂逼仄,摩肩擦踵”之势,眼下这么多人在这种环境里同时对淳信发动突袭,怎么防啊?
加上这些死士的人数不少,武功也不差,淳信这会儿又是被绑着的状态,可以说他最后的死法和白天被灭口的朴大灵异曲同工。
到死,淳信那眼睛也没闭上,只因他还有太多的事没想明白。
不过这些也无人在意了,因为随着淳信的倒下,又一场乱战在这拥挤的环境中瞬间爆发……
此刻,毓秀山庄的那些死士为了将淳信灭口,已然尽数暴露,那接下来他们若还想活命,就只剩下一个选择——趁着人群还在惊惶之际,赶紧杀出一条血路并逃下山去。
而这大殿里的战斗一打起来呢,有一个还在后殿里躺着装昏的人便觉得……他“醒来”的时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