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继续,琉塞拉在一排深褐色的书架前停下。
这里的气温比外面低了好几度,书架不再是那些螺旋上升的怪异木头,而是整块整块巨大的黑曜石,上面凿出了一个个方格子。
每本书都被锁在格子里,像是一排排囚犯。
“这一区是宗教哲学与异位面解析。”
“你们这些……异界来的……朋友,应该会很感兴趣的……”
琉塞拉背对著三人,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失真,
“陛下特许,这里的书你们可以隨意翻阅。
但我还有公务,就不奉陪了。”
说完,她根本没等回应,转身就走。
那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脚踝上的金炼子撞得叮噹乱响,不像是在给客人留空间,倒像是这地方有什么洪水猛兽,慢一步就会被吞了似的。
希尔芙有些不知所措,她提著裙摆想跟上去问两句,又看了看身后的两个华国人,最后还是停下了脚步。
乖巧地走到一个书架旁,对著一本镶著金边的《圣典注释》发呆。
耿双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镜片上滑过一道冷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往大了说,你带著客人参观自己家的书房,刚进来就把人家扔到这里自己走了,像话么?!
再有,就琉塞拉这个德行?
一个把“异端”两个字刻在骨头里的宗教疯子,会把两个“最大的异端”单独留在这么重要的地方?
这就好比警察把杀人犯扔进证物室,然后说“你们隨便看,我先去喝杯咖啡”一样荒谬。
除非,这里本身就是刑场。
耿双隨手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羊皮书,书名是什么根本没看,直接走到了钱观海身边。
钱观海正撅著屁股,试图把手指伸进那个黑曜石格子里,去抠一本封面上画著裸体妖精的插画集。
“观海。”
耿双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
“干啥?”钱观海头也没回,手指还在那儿抠缝,“这破书怎么锁得这么死?
这帮神棍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好东西都藏著掖著……”
“別抠了。”耿双把手里的砖头书往钱观海怀里一塞,顺势挡住了希尔芙那边的视线。
他身子前倾,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钱观海能闻到耿双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还有一种很难察觉的……汗味。
老耿,在紧张?
钱观海手里的动作停了,他抱著那本死沉的书,绿豆眼眨巴了两下,没说话。
“听好了,我只说一遍。”
耿双没看他,视线落在书页泛黄的边角上,语速极快,
“那个琉塞拉走的时候,肩膀是耸著的,右手拇指一直扣在食指关节上——
在心理学上,这是极度防御的姿態。
她把我们留在这儿,不是为了让我们看书。”
钱观海喉结滚了一下,压低嗓门:“那怎么的?这娘们儿还能在外头放火把咱们烤了?
他们的圣女可还在这儿呢!”
“不,比那更糟。”耿双翻了一页书,纸张哗啦作响,掩盖了他的低语,
“你別忘了,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洗脑。
这几天他们跟咱们磨了这么多嘴皮子,图的不也是这个么?!”
钱观海的胖脸抖了一下。
“如果……”耿双顿了顿,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眯著的眼睛此刻睁开了些许,眼白里布满了红血丝,
“如果待会儿我的眼神变了,或者开始说一些不像人话的东西——比如讚美那个什么狗屁圣光,或者为了教廷要大义灭亲之类的……”
他伸出手,死死抓住了钱观海满是油渍的衣领,指节用力到发白。
“別犹豫。按咱们说好的办!”
“那个……老耿,你別嚇我。”钱观海想把他的手扒拉开,却发现这文弱书生的力气大得嚇人。
“我是认真的!”耿双低吼了一声,又迅速压低声音,
“记住我们的约定!
那一瞬间,你必须立刻动手!不管是用你的黑魔法,还是那把藏在袖子里的匕首,直接捅死我!
一定要透心凉那种,別给我留一口气!”
“你不是黑魔法师么?!把人杀的死透你还不会么!?
我可不想留一口气,给人家当傀儡什么的!”
钱观海脸上的嬉皮笑脸终於掛不住了。
他看著耿双,嘴唇动了动,想骂句“神经病”,但这两个字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杀了我也別往回跑。”耿双鬆开手,替钱观海整理了一下被抓皱的领子,动作温柔得像是在给即將远行的弟弟整理行装,
“你有那块牌子——月语给你的那个。往西跑,去精灵之森。那是唯一的活路。
到了那儿,就算是本尼迪特克老傢伙亲临,也奈何不了你!
我们在精灵之森有留守人员,把信息传回国內!
咱们和教廷彻底掀桌子!核弹洗他娘的!”
“不是,我说耿大主任……”钱观海咽了口唾沫,声音带了点哭腔,
“咱们至於吗?咱不是也没怎么著,就得天降正义,你这也……”
“听我的!”耿双重新恢復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又推了推眼镜,
“你好歹是六级,我是一级也不级的。
我一直就有感觉,要是有什么么蛾子要针对,八九成就得冲我来!
如果我不幸『皈依』了,那才是对国家最大的背叛。
这种事,我是寧死也不会从的。
观海,平时你怎么胡闹都行,但这事儿,你得听我的。”
钱观海还要说什么,耿双却已经转过身,拿著那本书走到另一边的石桌旁坐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认真研读。
只有钱观海站在原地,怀里抱著那本死沉的书,觉得这玩意儿比这辈子抢过的所有金银財宝加起来都重。
他把手揣进兜里,指尖触碰到了那块冰凉的木牌。
那是月语临走前塞给他的,上面刻著精灵族的古怪花纹。
“妈的……”
钱观海低骂了一声,肥硕的手在口袋里死死攥紧了那块木牌,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平日里这货总是把“保命第一”掛在嘴边,但这会儿,他心里那股子混不吝的匪气却被激上来了。
要是真到了那一步……
钱观海盯著耿双略显单薄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凶光。
老子先把这破图书馆给拆了,再把你个四眼田鸡扛出去!
谁特么敢给你洗脑,老子就给谁脑袋上开瓢!
就在这时,图书馆穹顶上那些发光的石头,忽然毫无徵兆地暗了一下。
紧接著,一阵若有若无的吟唱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耳边振翅,从四面八方的书架缝隙里钻了出来。
希尔芙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她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
“来了。”
耿双合上手里的书,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