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钧缓缓闭目。
那双淡漠了无尽岁月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
那波动很淡,淡到几乎不可察。
可若有人在侧,定能看出,那是阴沉。
是压抑到极致的阴沉。
他没想到。
没想到玄都竟能看透此中关窍。
斩三尸之法,是他亲手所创,亲手传下。
同源之秘,他藏了亿万元会,从未有人察觉。
便是三清,也从未怀疑。
可玄都看透了。
一个修行不过数百年的晚辈,看透了他藏了亿万元会的隱秘。
鸿钧睁眼。
那双眸子之中,光芒闪烁。
他想起杨眉。
想起混沌深处那场廝杀。
想起杨眉离去前那番话。
“地道之事,非我所为。”
“你若不信,大可推演天机,看看那因果究竟落在谁身上。”
他推演过。
天机混沌,一片模糊。
他以为,是杨眉遮掩了天机。
他以为,是杨眉手段通天,让他推演不出。
可若地道之事,真不是杨眉所为呢?
排除杨眉,还剩谁?
鸿钧心念电转。
洪荒之中,能瞒过他的感知,能炼化地书,能补全地道,能助后土脱困。
有这般手段者,屈指可数。
三清?
不可能。
老子圣基受损,境界暴跌,自身难保。
元始盘古幡被夺,自顾不暇。
通天虽强,可他一心护持截教,从不涉这等隱秘之事。
接引准提?
更不可能。
西方教气运衰微,十二品功德金莲被夺,自身难保。
那还剩谁?
鸿钧眸光一凝。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玄都。
可他立刻摇头。
不可能。
绝不可能。
玄都不过混元大罗三重天,修行不过数百年。
便是他天资纵横,便是他百年证道,便是他跟上品混沌魔神跟脚。
又如何能瞒过他的感知?
如何能在他眼皮底下炼化地书?
如何能布下如此大局?
不可能。
绝不可能。
可若不是玄都,还能是谁?
鸿钧立於混沌之中,眸光闪烁。
他想起玄都归还乾坤鼎时的场景。
那尊玄黄巨鼎悬於玄都掌心,鼎身之上混沌气流转,完好无损。
他亲自看过,亲自验过,亲自收回。
无半分异样。
可若无异样,地书如何炼化?
若无乾坤鼎,谁能炼化地书?
若无乾坤鼎,谁能补全地道?
鸿钧眉头紧锁。
他想起方才金鰲岛上,玄都那番话。
“斩三尸之法,需三件同源至宝,方能证道。”
“若无同源至宝,三尸尽斩,便是绝路。”
“此事,鸿钧道祖心知肚明,可他从未提起。”
此子,竟敢当眾说出这等话。
竟敢当眾揭他的底。
竟敢当眾与他对质。
若非有恃无恐,岂敢如此?
鸿钧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念头。
他想起杨眉。
想起混沌深处那场廝杀。
想起杨眉离去前那番话。
那番话,他信了几分。
杨眉的性子,他了解。
此人从不说谎。
当年道魔之爭,四圣联手破诛仙,杨眉重伤遁入混沌。
若真是他做的,他自会承认。
他说不是,那便真不是。
可若不是杨眉,便是玄都。
可玄都如何能做到?
鸿钧心念电转。
他想起混沌珠。
开天闢地之初,混沌珠便已存在,与造化玉碟、开天三宝並列,乃混沌至宝。
此珠內蕴一方世界,可遮掩天机,可隔绝因果,可瞒天过海。
若玄都得此珠,以珠內世界炼化地书,以珠內世界遮掩天机。
便是他,也未必能察觉。
鸿钧瞳孔微缩。
混沌珠。
自开天闢地以来,此珠便下落不明。
他推演过无数次,却始终寻不到踪跡。
他以为,混沌珠早已毁於开天之初。
可若没有毁呢?
若被人寻得呢?
若被玄都寻得呢?
鸿钧面色微沉。
若玄都真有混沌珠,那一切便说得通了。
炼化地书,需乾坤鼎。
可若无乾坤鼎,以混沌珠內蕴的世界之力,同样可以炼化。
只是需更多时间,更多精力,更多算计。
可玄都有的是时间。
他从邀玄龟入教那一刻起,便已在布局。
百年时间,足够他在混沌珠內做许多事。
鸿钧缓缓闭目。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之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
玄都。
百年证道,百年二重天,如今三重天。
上品混沌魔神跟脚。
混元大罗金仙。
不受天道约束,不受圣人果位限制。
此子,他从未放在眼里。
他一直以为,玄都不过是通天座下一个普通弟子,不过是有些天赋,有些机缘,有些气运。
不过如此。
可今日,他才发现。
此子,远比他想像的可怕。
可怕得多。
鸿钧立於混沌之中,眸光穿透虚空,落向金鰲岛。
落向那道青衣身影。
玄都负手立於碧游宫前,青衣微扬,黑髮披肩。
他抬眸,望向九天之上。
望向那道自紫霄宫投来的目光。
眸光平静如水。
无半分惊慌,无半分畏惧。
只是平静。
可那平静之下,却藏著一种洞穿万事的瞭然。
他在看自己。
鸿钧心中清楚。
此子知道自己在看他。
知道自己在怀疑他。
知道他已推演出真相。
可他不在乎。
不在乎被怀疑,不在乎被看透,不在乎被盯上。
因为地道已圆满。
后土已脱困。
镇元子已候圣位。
红云已入轮迴。
冥河已创种族。
鯤鹏已得法门。
伏羲已入地府。
截教万仙,已得混元之道。
大局已定。
便是他鸿钧,此刻出手,也无力回天。
鸿钧缓缓闭目。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之中,寒意渐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此子,已成气候。
不可力敌,只可智取。
他还有封神。
还有下个量劫。
还有天道定数。
玄都再强,也只是一个人。
截教再盛,也只是一个教。
天道运转,自有定数。
非人力可改。
鸿钧转身。
一步踏出。
虚空无声荡漾。
那道灰色身影,缓缓没入紫霄宫深处。
此地也是天道所在。
当初他要准备以身合道,自然要距离天道近一些,所以紫霄宫设立在此地!
鸿钧立於虚空之中,负手而立,眸光垂落,望向那团沉睡的本源。
那是女媧。
是陨落於不周山上空的圣人。
是造化神石崩碎、圣体湮灭、真灵溃散的媧皇。
此刻,她的本源正静静悬浮於天道深处,被无尽的天道之力包裹、温养、重塑。
鸿钧望著那团本源,眸光平静如水。
可那平静之下,却藏著一丝极淡的复杂。
女媧陨落,是定数。
量劫之中,圣人陨落,天道早有预料。
可他不曾想到,陨落的会是女媧。
他更不曾想到,女媧会陨落在玄都手中。
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晚辈。
鸿钧缓缓抬手。
掌心之中,天道本源之力如潮水般涌出,涌入那团沉睡的本源之中。
“嗡。”
女媧本源微微一颤。
那震颤极轻,轻到几乎不可察。
可鸿钧感知到了。
他眸光微凝,掌心之力再增三分。
天道本源疯狂涌入,女媧本源震颤得越来越剧烈。
那团混沌色的光晕之中,一道虚幻的身影缓缓成形。
面容模糊,身形飘忽,可那轮廓,正是女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