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说:“周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周启明一愣:“那是什么意思?”
吴志远问:“周总,您刚才在村里走了一圈,看到了什么?”
周启明沉默不语。
吴志远自问自答:“我看到的是,村里几乎看不到年轻人。
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年轻人去哪里了?去城里打工了。
为什么去城里打工?因为在村里挣不到钱,养不了家。”
他顿了顿,继续说:“青岩是贫困县,沙河镇是青岩最穷的乡镇之一。
这里的人均收入,不到全国平均水平的一半。
年轻人不出去,留在家里能干什么?
种地?一亩地一年的收入,还不如在外面打几天零工。”
周启明陷入沉思中。
“周总,我说这些,不是要逼您投资。
我只是想告诉您,青岩需要什么。
青岩需要的不是施捨,不是捐款,是產业,是就业岗位。
让年轻人不用背井离乡,在家门口就能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拿到一份体面的工资。”
“周总,我上次去您公司,跟您说不谈投资、不谈项目,那是真心话。
因为我知道,以您的性格,越是想从您这里得到什么,您越是不愿意给。
我今天陪您走这一趟,也不是为了拉投资。
我只是觉得,您应该看看村里的真实情况。”
周启明笑了笑:“吴县长,你这个人,挺有意思的。“
“周总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我是说,你跟別的官员不一样。
別的官员见到我,恨不得把项目清单塞到我手里。就像你们的梁书记。
你呢?写了一封信,千里迢迢跑到南方去,跟我说不谈项目、不谈投资。
今天我回来,你陪我在村里走了一圈,还是只字不提项目。”
“因为我知道,项目的事,急不得。”
“那什么时候才急得?”
“等您自己觉得该急的时候。”
周启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吴县长,你这个人,说话很有水平。”
两人往回走,路过村口时,看见几个孩子蹲在路边玩耍。
衣服有些旧,身上也有些脏,但脸上带著童真的笑容。
周启明停下脚步,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在回望自己的童年。
“吴县长,这些孩子,以后怎么办?”
吴志远说:“他们现在在村小读书。村小只有三个老师,三十几个学生。
四年级以上的孩子,就要去镇上寄宿。”
“教学质量呢?”
“优秀教师留不住,硬体设施也跟不上。教学质量可想而知。”
周启明沉默片刻,又问:“村里的年轻人,出去打工都干什么?”
“大部分在建筑工地、电子厂、服装厂。
乾的都是体力活,收入不高,也不稳定。”
“有没有想过把他们留下来?”
“想过。但留人靠的不是感情,是饭碗。
没有產业,没有就业岗位,说再多都是空话。”
两人走到村口,春花追了出来。
“启明,你们中午在我家吃饭,我烧几个家常菜。”
周启明犹豫片刻,答应了。
春花厨艺还是不错的,虽然是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
周启明吃得很香,连吃了两碗米饭。
“好吃,还是家乡的味道。”
春花笑著说:“启明,你喜欢吃就常回来。我做给你吃。”
吃完饭,周启明在春花家坐了一会儿,又跟她聊家常,问了村里的情况。
周启明要走了。
吴志远特意上了他的车,送他一程。
“吴县长,今天在村里走这一趟,我想了很多。”
吴志远没有说话,静静地听著。
“你说得对,留人靠的不是感情,是饭碗。
没有產业,没有就业岗位,说再多都是空话。
迅风汽车在江东市有一个零部件產业园的投资计划,投资额八个亿,占地五百亩,建成后可以提供两千个就业岗位。
江东市那边,条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
土地、税收、配套,该给的都给了。
我这次来江东,本来就是为了这个项目。
但今天在村里走了一趟,我改变主意了。”
吴志远压住心头的狂喜:“周总的意思是?”
“我想把这个项目,放到沙河镇。”
“周总,这个决定,对青岩来说,意义重大。但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您是因为同情乡亲们,才做的这个决定吗?”
周启明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吴县长,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一样。
別人听到这个消息,高兴还来不及,你却在问我是不是因为同情。”
“因为我知道,如果是因为同情,这个项目是做不长久的。企业要的是效益,不是施捨。”
周启明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我周启明做企业二十多年,从来不做赔本的买卖。
我之所以把项目放到沙河镇,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我看好青岩的发展前景。”
他顿了顿,继续说:“五河镇到江州市区的公路通车后,沙河镇的交通条件会大幅改善。
物流成本降下来,区位优势就出来了。
再加上省职院如果落户五河镇,人才培养跟上来,沙河镇就有了发展的基础。”
他看著吴志远:“吴县长,你上次去我公司,给我看的那些材料,我都认真看了。
你规划的物流產业园、野生动物园、省职院新校区,还有那条路,是一个完整的產业链。
有了这些,沙河镇的零部件產业园就有生存和发展的土壤。
所以,我不是在施捨,我是在投资。投资青岩的未来。”
“周总,我代表青岩县委、县政府,感谢您的信任。”
周启明摆了摆手:“先別急著感谢。我多说几句。”
“周总,请说。”
“第一,项目用地,必须在签约后一个月內完成征迁。我的时间很紧,等不起。”
“可以。”
“第二,县里成立专门的服务专班,所有审批手续,必须在最短时间內办完。我不想因为等批文,把项目拖黄了。”
“可以。”
“第三,这个项目的用工,优先录用沙河镇及周边乡镇的人,特別是那些在外打工、想回来的年轻人。
我要让他们在家门口,就能挣到和在城里一样的工资。”
吴志远重重地点了点头:“周总,这三个条件,我全部答应。您放心,我一定说到做到。”
周启明说:“我会捐建一所高標准的九年一贯制学校,就建在沙河镇,解决员工和附近居民子女的教育问题。
同时,在青岩县设立迅风助学奖教基金,长期支持本地教育。”
吴志远郑重地说:“我代表青岩的孩子们,谢谢您!县里会全力配合,做好土地划拨和师资配备。”
周启明点点头:“具体细节,让团队儘快对接。
我会让集团投资部负责人留下来,和你们详谈。
希望下次我回来,能看到不一样的沙河镇。”
车窗外,农民在田地里劳作。
“吴县长,我在南方这些年,见过太多打工的人。
他们背井离乡,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孩子不认识父亲,老人没人照顾。可不出去打工,又靠什么养家餬口?”
吴志远静静地听著。
周启明继续说:“迅风的工厂里,有很多外地的农民工。
我问过他们,想不想回家?所有人都说想。
但回家能干什么?种地?种地能养活一家人吗?”
顿了顿,周启明忽然说:“吴县长,我还有一个想法。”
“周总,请讲。”
“除了零部件產业园,我还想在沙河镇建一个职业技术培训中心。
免费培训本地的年轻人,教他们汽车製造、机械加工、电气焊这些实用技能。
培训合格的,优先录用进迅风的工厂。
省职院是培养大专生、培养工程师的。
但一个產业园,不光需要工程师,更需要大量的技术工人。
这些工人从哪里来?从本地来。
他们可能只有初中、高中学歷,但只要掌握了技能,就能成为合格的產业工人。”
吴志远心头一震。
周启明想的,比他预想的要深远得多。
“周总,这个想法太好了!
如果能建起来,不仅解决了產业园的用工问题,还能为青岩培养一大批技术人才。
这些人將来不管去哪里,都有一技之长。”
周启明说:“所以,这件事要抓紧。產业园建起来,需要人。
人从哪里来?现招现培训,来不及。
得提前做,提前培养。等工厂投產了,工人就能直接上岗。”
吴志远连连点头:“周总说得对。这件事县里一定全力配合。
场地、师资、招生,我们都可以协调。”
“场地不用你们操心,產业园里我预留一块地,专门建培训中心。
师资方面,迅风可以派技术人员来授课,也可以对接省里的职业院校。
你们县里要做的,就是把招生工作做好,把有需要的年轻人组织起来。”
“这个没问题。沙河镇及周边几个乡镇,每年都有大量初中、高中毕业生没继续上学。这些人正是培训的重点对象。”
周启明点点头:“那就这么定了。回头我让团队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你们县里配合落实。”
车子继续前行,进入五河镇地界。
周启明问:“吴县长,野生动物园的项目,进展怎么样?”
“土地征迁已经完成,市城投集团的第一笔资金已经到位,下个月正式动工。预计明年国庆节前开园。”
周启明点点头:“进度不慢。野生动物园开园后,会带来大量客流。
这些客流,有一部分会辐射到沙河镇。
沙河镇可以发展农家乐、民宿、採摘园这些配套產业。”
吴志远说:“沙河镇有地热资源,我们打算招商引资,引入有实力的企业,建设温泉小镇。”
周启明接话道:“我没有精力搞酒店旅游。术业有专攻,迅风的主业是汽车製造。
国內做温泉度假区有几家不错的公司,我和他们的老板有些交情。我可以帮你牵线搭桥。”
“谢谢周总!”
“別谢我,生意上的事,最终还得靠你们自己的诚意和条件。
我能做的,就是帮你们搭个桥,递个话。”周启明顿了顿,忽然问,“吴县长,省职院新校区的事,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吴志远如实说:“方案已经报上去了,省教育厅和发改委正在组织专家论证。
付婷婷院长对我们的方案很认可,在內部会议上也明確表態支持青岩。
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同时竞爭的还有江州其他几个县区,其中一个条件开得很高,承诺无偿提供五百亩熟地,还愿意承担一部分基础设施建设费用。”
周启明不以为然地说:“条件开得高,不代表就能贏。
省职院要的是长远发展,不是一锤子买卖。
你们青岩的优势是什么?是產业配套,是就业前景。
你把物流產业园、零部件產业园、野生动物园以及温泉旅游资源这些牌打出去,让省里看到青岩的发展潜力和人才需求,比单纯拼地价、拼补贴更有说服力。”
吴志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周总说得对。我们正在整合这些资源,准备向省里做一次专题匯报。”
“好,有需要我出面的地方,儘管开口。我虽然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省里也还是有几个熟人的。”
吴志远连忙道谢。
的確,像周启明这样的知名企业家,每到一个省,省里一二把手都会亲自接见的。
为什么?因为想要投资。
回到县里,吴志远向梁东鸣匯报。
梁东鸣又惊又喜:“志远,这件事你办得不错。八个亿的项目,两千个就业岗位,对青岩来说,是大事,是好事。县委是肯定的。”
“梁书记过奖了。这是县委县政府集体领导的结果,不是我个人的功劳。”
“志远,你能这样想,很好。不过,这么大的项目,后续的工作量很大。
征迁、审批、配套,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可能影响项目进度。
我的意见是,成立一个高规格的项目领导小组,我亲自担任组长,你担任常务副组长,负责日常工作的协调推进。”
吴志远心里冷笑。
梁东鸣这是要摘桃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