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无声的默契
第二天的兰开斯特府,长条会议桌旁,气氛一如既往的凝重。
英国首相索尔兹伯里侯爵靠在主位的椅子上,神態从容。他摆在面前的文件夹里,放著一份关於希腊財政状况的最新情报。
山穷水尽。
这是军情六处给出的评估。
他准备在今天的会议上,给予对方最后一击。只要再施加一点点压力,那份由他主导的、確保大英帝国在地中海利益的协议,就將顺利签署。
他甚至已经让助手准备好了庆祝晚宴的宾客名单。
会议厅的大门被推开。
康斯坦丁与韦尼泽洛斯走了进来。
当两人出现在门口时,会议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了过去。
隨即,许多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丝困惑。
不对劲。
希腊代表团脸上那股持续了多日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焦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悠閒的从容。
康斯坦丁甚至没有立刻走向自己的座位,而是径直走到了美国大使身旁。
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饶有兴致地討论起刚刚从古巴运来的一批雪茄的优劣。他谈吐风趣,姿態轻鬆,仿佛他不是来参加一场决定自己国家命运的生死谈判,而是在参加一场乡村俱乐部的周末派对。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会议开始。
法国代表,那位总是摆出一副高卢雄鸡般高傲姿態的外交官,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
他以傲慢的口吻,再次重申了希腊必须为“破坏巴尔干地区的和平”支付一笔象徵性的赔款,以作为对奥斯曼帝国的安抚。
所有人都看向韦尼泽洛斯,等待著他那习惯性的、激烈的反驳。
但这一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韦尼泽洛斯只是平静地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
他环视全场,脸上甚至带著一抹微笑。
“关於赔款的问题,”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我们可以慢慢討论,用十天,或者二十天,直到我们达成一个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拋出了那句真正的“炸弹”。
“希腊王国,为了爭取一个真正公正与长久的和平,拥有足够的耐心,和充足的財政准备,来支持一场旷日持久的谈判。”
这句话,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的波澜。
法国代表脸上的傲慢,僵住了。
英国首相那双总是半睁半闭、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眼睛,也完全睁了开来。
他们交换了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
对方的底气,从何而来?
决定性的转变,来自於那个一直保持沉默,仿佛置身事外的德国大使一冯·施耐德男爵。
当索尔兹伯里侯爵试图將话题拉回正轨,就克里特岛的“国际共管”条款,寻求德方支持,以期形成统一阵线,彻底压垮希腊时。
冯·施耐德男爵忽然发出了一阵做作的、夸张的咳嗽声。
他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丝巾,摘下自己的单片眼镜,仔仔细细地擦拭起来。
这番动作,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侯爵阁下。”他慢悠悠地开口,德语口音的英语听上去有些生硬,“德意志帝国当然希望巴尔干地区能够儘快恢復和平,这是毋庸置疑的。”
他將眼镜重新戴上,目光却看向了康斯坦丁的方向。
“但————稳定,压倒一切。”
“或许,一个过於苛刻的条约,反而会埋下未来衝突的种子。我们是不是,不应该把我们勇敢的希腊朋友,逼得太紧呢?”
这番话,如同一把精准的外科手术刀,切断了列强之间那根名为“默契”的神经。
它没有明確反对英法的立场,但那种暖昧的、带著劝诫意味的姿態,瞬间就打破了那道看似牢不可破的统一战线。
一直对英国独揽地中海事务心怀不满的俄国大使,眼中精光一闪。他立刻抓住这个机会,跟进表示:“男爵阁下言之有理,关於克里特岛的未来,我们或许应该进行更审慎的,重新审议。”
索尔兹伯里侯爵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他像一头被挑衅的雄狮,死死瞪著那个装模作样的德国男爵,那眼神,恨不得將对方生吞活剥。
可他却无可奈何。
会议厅的另一头,康斯坦丁的目光,与冯·施耐德男爵在空中相遇。
这位高傲的普鲁士贵族,向著康斯坦丁,极轻微地,几不可查地,頷首致意。
那是一个心照不宣的信號。
一个新盟友的,无声的问候。
康斯坦丁的唇角,也向上扬起一个隱蔽的弧度。
他知道,威廉二世的那笔“商业投资”,给他带来的,绝不仅仅是五百万金马克的黄金。
更重要的,是为他在这张尔虞我诈的牌桌上,带来了一位重量级的、能够隨时打乱敌人出牌节奏的“盟友”。
他的牌,又多了一张。
这场伦敦牌局的胜负天平,已经开始向他倾斜。